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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周三的客人

暗罪代号 云中龙 3200 2026-06-09 11:00:09

风扇嗡嗡嗡地震了一整夜。

沈君则没怎么睡。黑暗中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的轮廓——像地图,也像一块不规则的墨迹。凌晨三点左右迷糊过去一次,四点十七分又醒了,是空调机启动的震动把他从梦里拽出来的。梦里他又看见了沈鹤亭,不是墓碑上那张照片,是七岁那年夏天,父亲在水下托着他肚子的手。

周三整个白天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
“帮我去买两套工装。”他把一卷皱巴巴的美金递给李伟,“深蓝色,本地工人穿的那种。再弄两顶鸭舌帽,越旧越好。”

李伟看他一眼,没多问,出门了。

沈君则把行军床上的被子掀开,摊开一张金边市区地图,用红笔圈出金鼎赌场周围的六个点。每个点他都拿手指量过距离——太近了会被赌场安保扫到,太远了拍不到贵宾厅的落地窗。最后他在正对面的那栋在建商住楼上画了个圈。六层,停工,脚手架还在。他托陆地提前踩过点,顶楼朝南的窗洞角度正好。

黄昏五点二十分,两个人换上工装,把望远镜和相机塞进帆布工具包,骑一辆租来的摩托车出发。路过一家路边米粉摊时李伟拉住他胳膊:“三哥,吃碗粉。今天第一顿。”

沈君则犹豫一秒,点了点头。

六点整,摩托车停在那栋商住楼后面。电梯当然没通,两个人走楼梯上六楼,脚下踩过的每一层都是裸露的水泥和散落的钢筋。顶楼的空气闷得发腥,但视线极好——从窗洞往外看,金鼎赌场的正门、停车场入口、贵宾厅侧面的落地窗全在镜头里。

李伟靠在水泥柱上调试对讲机频率,喉麦贴着脖子,压低声音说:“小吴到位了,他在贵宾厅做服务生。”
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把相机的长焦镜头架在窗洞边缘,调焦距。防抖功能让画面稳定下来——贵宾厅的金色窗帘只拉了一半,露出三分之一的室内。水晶吊灯亮着,深褐色皮沙发空荡荡的。

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蓝。六点四十分,金鼎赌场的霓虹灯准时亮起来。

沈君则的右眼贴在取景器上,肌肉因长时间绷紧开始微微跳动。他没对李伟说,从北京飞金边的航班落地后,他每天最多睡四个小时。不是失眠——是不敢睡太沉。梦里总会出现那张脸。

七点十五分。空气还闷着白天的余热,沈君则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相机机身上。镜头里坤沙出来了一次,穿暗红色丝绸衬衫,亲自检查茶几上的雪茄盒,又进去了。

对讲机里传来两声轻叩。

下一秒,李伟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。小吴的加密消息:“神秘客人来了,三人,进了贵宾厅。七点二十三分。”

沈君则调整焦距。

贵宾厅的门被从外推开。坤沙站起来,脸上挂起那种专为高级别客人准备的笑容——跟刚才检查雪茄时判若两人。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。一个平头的白人,脖子粗得像树桩;另一个亚裔面孔,颧骨很高。两人站在门内两侧扫了一圈。

然后第三个人走进画面。

沈君则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住一秒。

那人戴着浅灰色窄檐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身上是剪裁极好的炭灰色单排扣西装,没打领带,白衬衫第一颗扣子松开。金丝边眼镜在吊灯下反着光,模糊了半张脸。五十岁左右。亚洲人。

他走路的姿态很稳。不是赌场常客那种懒散的稳,是——沈君则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审判者的稳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固定好的格子里,躯干的摆动幅度极小。这种身体语言他在法庭上见过,属于那些相信自己有权决定他人命运的法官。

“确认目标进入。”沈君则对着喉麦说。声带发出的音很平。手指开始连续按下快门。

“拍到了。”他说,“半侧面,可用。”

七点四十分。照片备份完,沈君则对着喉麦说:“小吴,想办法靠近。我需要他们说什么。”

小吴在接收器上打出一行字:“现在送酒水正好,但他们有检查流程。”十秒后又一条:“坤沙的私人保镖要对所有接触客人的服务员搜身。给我一分钟。”

五十七秒后,接收器上亮起音频采集的信号灯。小吴把微型麦克风藏在冰桶的把手内侧——这个位置不会被搜到。他开始端着托盘走向贵宾厅沙发区。沈君则把耳机塞进左耳。

耳机里先传来杯底碰触大理石茶几的脆响。然后是坤沙的笑声。

“这瓶,是我专门托人从法国带的,八二年的白马。金边的兑水酒配不上你。”

开瓶塞的声音。
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不低沉,也不沙哑,是那种在安静房间里说话仍然清晰的音质。受过发音训练,沈君则几乎能肯定,每个词的元音都没有乡音。

“酒可以等。”

停顿。像在等人退出。沈君则听到坤沙低声说了句柬语。

玻璃杯被放下。

“沈君则已经到金边了。你帮我盯着他。”

沈君则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不是因为恐惧——是因为这句话的信息量。什么时候暴露的?从哪里?海关记录?网络追踪?周涛那边的通讯被监控了?他脑子里在零点二秒内跑过所有可能性。

耳机里坤沙说:“放心,金边是我的地盘。四天前就有人拍到他从机场出来,一个瘦高个,还跟着个矮壮的。我的人一直在跟着。”语气里有逞能的成分,像在向某种更高的权力表忠心。

李伟看到沈君则的背脊突然绷直,用口型问:“怎么了?”沈君则竖起手掌示意安静。

耳机里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大法官说了一句话。语调平静得几乎不真实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结论:

“他如果死了,墓碑就彻底没人追究了。”

沈君则的右手猛地攥紧相机。这句话刺进来的不是威胁性——是它包含的一层意思,他至今不敢细想。父亲的死,不只是某个下层执行者的自作主张。大法官知道“墓碑项目”,而且他是那个确认“墓碑没人追究”就万事大吉的人。

眼前闪过沈鹤亭那本工作日志里的四个字——“思潮追踪”。父亲追踪的到底是什么?一种能让人如此从容地说出“他如果死了”的思潮?

他强迫自己松开攥紧相机的手。深吸一口气,对李伟说:“他们知道我在这了。坤沙的人跟了我们四天。”

李伟脸瞬间变色。“操——那我们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沈君则取下耳机递给李伟,“你先听。我去确认一件事。”

八点十分。工装后背已经被汗浸透。沈君则和李伟提前下楼,在摩托车旁等着。沈君则说得很直接:“他要杀我。我要知道他有多少人。”

八点二十三分,赌场正门的旋转门被推开。

先出来的是平头白人保镖,扫了一眼街道。然后是颧骨很高的亚裔保镖,拉开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X的后车门。最后是大法官,礼帽压得低,步伐分毫不差,跟坤沙在门口握了一下手。没有寒暄。进入车内。

第二辆是白色丰田海狮,三排座,里面至少坐了五个人。这辆车先启动,在前方开路。

沈君则发动摩托车,保持一百五十米距离。“不要跟太近,”他对李伟说,“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走哪条路,回哪个区域。”

摩托车汇入金边的晚高峰车流。霓虹灯把路面积水染成红绿交织的碎光。雷克萨斯驶向独立纪念碑方向,丰田海狮始终在它后方五十米处。

诺罗敦大道和莫尼旺大道的交汇处,红灯。

沈君则把摩托车停在一辆嘟嘟车后面,视线穿过车流缝隙死锁雷克萨斯的尾灯。还剩十五秒绿灯。

然后丰田海狮突然变道,斜插到摩托车前方。后窗没贴膜,里面一个穿深色polo衫的光头正举着对讲机盯着沈君则。

“被发现了。”沈君则的声带发出很低的声音。

雷克萨斯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左转进入一条窄巷。丰田海狮没跟上去,直接横停在路口。车门打开,两个人下车,手放在腰侧。

沈君则猛转车头。摩托车压着路缘石冲上人行道,惊散两个水果摊。李伟在后座骂了句脏话。摩托车穿过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,拐上另一条主干道,混入突突车和摩托车的洪流。沈君则在后视镜里看到那两个人站了五秒,回到车里。没追。

被甩掉的是他们,不是对方。

九点。推开门的时候,行军床旁边的电风扇正嗡嗡嗡地转。沈君则把相机放在床上,从背包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,抽出一根没点,叼在嘴里。这是他到金边后第一次找烟。没找到打火机。

李伟站在门口,把工装上衣脱下来扔在椅子上,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“他们怎么发现的?我们跟那么远。”

“他们不是在路上发现我们的。”沈君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指间,“大法官离开赌场前就知道有人在对面拍他。”顿了一下,“要么是小吴的信号被拦截了,要么是——他提前知道我会去。”

房间安静了十秒。

沈君则拿起加密手机拨给周涛。接通后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“发你一张照片,面部识别,比对范围:亚洲男性,五十岁左右,背景可能是金融或法律领域。”他把相机里最清晰的半侧面照片压缩传输过去。

周涛说:“收到。给我十二小时。”

“可能没那么多时间。”沈君则说,“他知道我在金边了。而且他对赌场老板说——‘他如果死了,墓碑就彻底没人追究了’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。周涛的声音低下去:“他动了?”

“动了。”

挂断。

沈君则看着桌上那部有毛了边的手机,屏保还是沈鹤亭的工作日志。他想起自己上一章对李伟说的——“要动他,得先知道他的身份。”现在反过来了。大法官也知道他的身份,甚至知道他在金边的位置。而且先表态了:死人,就不会追究墓碑。

他把没点的烟放回桌上,躺倒在行军床上。屋顶的水渍轮廓又浮现出来。脑子里回放大法官最后那句话的音调、节奏、用词——“他如果死了,墓碑就彻底没人追究了。”

这句话里有一个逻辑点。

“彻底”。

意味着当前有人还在追究。父亲死了三个月,是谁还在追究?
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,慢慢涨开。

李伟在旁边那张报废的沙发上沉默着,许久后说了一句:“三哥,他先出手了。”

“他早就出手了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干,“他以为我爸死了事情就结束了。结果我来了。所以他必须确保——我也死在金边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然后沈君则说了最后一句话,声音很轻:

“如果他真的说了算,那我爸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。如果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判任何人的死刑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他就得先坐进被告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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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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