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水渍轮廓还在那儿。
李伟坐在那张报废沙发上,没动。行军床的弹簧在沈君则翻身时又响了几声,然后也安静下来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。
沈君则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蓝光打到脸上,眼眶下边是两道明显的阴影。他调出在金边法院外偷拍的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
大法官的侧脸。
五十多岁,金边眼镜,比墓碑旧档案里钱万豪的照片瘦了起码三十斤。颧骨突出来,下颌线也硬了。但有些东西瘦不掉——耳廓的轮廓,软骨的走向,下颌角的角度。
“把我爸留下的墓碑核心成员档案找出来。”沈君则说,声音有点哑,“财务主管那部分。”
李伟从防水袋里抽出文件。
泛黄的纸页,钱万豪五年前的正面照——在墓碑总部拍的,那时还一百七十斤往上,脸上有肉,眼睛看着镜头,挺温和的一个人。跟现在这张侧脸照并排放在床单上,乍一看像两个人。
但周涛教过沈君则面部比对的基础。
看耳廓。
每个人的耳廓跟指纹一样,独一无二。钱万豪左耳耳轮上有一小块软骨凸起,从小没变过。大法官的左耳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凸起。
沈君则放大两个耳廓,并排放在屏幕上。
“够了。”他关掉屏幕,“睡了。明早传回国内。”
躺回行军床。黑暗里,脑子里那个词还在转——彻底。但这次有锚了。一个名字,一张脸,五年前失踪,五年后坐在金边法院大楼里,握着一把法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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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边的清晨又潮又闷。
沈君则坐在窗边,把三张大法官侧脸照加密压缩,走卫星网络传回国内。李伟在旁边架好信号屏蔽器——这玩意儿是昨晚遭监控后临时搞来的,笨重,但管用。
电脑屏幕上,周涛的视频通话窗口弹出来。他背后是空白墙壁,桌面上三台显示器一字排开,典型的滨江安全屋配置。
“收到。”周涛手指敲键盘的声音透过卫星信号传过来,有点延迟,“我用墓碑旧数据库做基准比对。三年前金边的人脸数据里搜不到,但柬埔寨入境记录有他化名入境的存档。”
李伟递过一罐冰咖啡。
沈君则接过来,没喝,用罐身敷了敷眼眶——一夜没睡,眼眶干涩发疼。
“出来了。”周涛的声音变了调。
沈君则把冰咖啡放桌上,坐直身体。屏幕上,周涛把两张放大的耳廓对比图并排排列——一张是五年前墓碑档案里的,一张是昨天在金边法院外拍到的。
“钱万豪,五十五岁。墓碑前财务主管。五年前失踪,国内认定为死亡。”周涛顿了一下,“柬埔寨入境系统里,他用化名钱维国,四年半前入境,一直滞留。”
“匹配度?”
“百分之九十七点三。”周涛说,“就是他。钱万豪没死,他逃到金边,而且进了司法系统——成了大法官。”
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。
李伟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上摩托车潮开始流动,金边一天的噪音准时响起。
“财务主管。”沈君则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平缓,但指尖正轻轻敲击桌面——这是他在串联信息时的下意识动作,“我爸死后不到两个月,墓碑资金链就断了。账目被销毁,几十个账户清空。齐天傲的人找过他,以为他死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照片上钱万豪的眼睛:
“他不是死了。他是带走了墓碑所有的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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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过金边本地律师申请跟齐天傲通话,等了两个小时。
电话接通时,齐天傲的声音透过监狱系统传过来,每个词之间夹着数字录音提示的滴声,还有沙沙的电流噪音。
“照片查到了?”
“钱万豪。”沈君则不拐弯,“墓碑前财务主管。五年前失踪,国内认定死亡。现在坐在金边法院大楼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齐天傲发出个短促的声音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被证实后的低沉吐息。
“他没死。”
“不仅没死。”沈君则把冰咖啡罐推到一边,扯过张空白便签,“他在金边建立了天平会,洗钱网络覆盖金边地下市场。你当年踢他出去,是因为什么?”
有延迟。不是齐天傲在犹豫,是监狱电话系统的毛病。
“二〇一八年,墓碑有笔八百万的资金转进他私人账户。他做账抹平了痕迹。我查了三个月才查出来。”
“然后你踢了他。”
“我给他两个选择。把钱吐出来,滚。或者死在墓碑。”
“他选了第三条路。”沈君则在便签上写下“私吞”“八百万”“发现后被踢”,“假死,逃到金边,用墓碑的运作经验建立自己的组织。”
“他是最了解墓碑资金的人。”齐天傲的声音里有种经过监狱消磨后残留的冷硬,“墓碑的账目结构、海外账户、洗钱路径——全是他设计的。他走的时候,墓碑的七成流动资金跟着他一起消失了。”
沈君则停下笔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父亲沈天德在钱万豪失踪后试图全面整顿墓碑的财务体系。意味着那些年的账目里藏着更深的秘密。而钱万豪带走了所有痕迹。
“他恨你。”沈君则说,“也恨墓碑。”
“他恨所有人。”齐天傲的声音在电流声里显得很遥远,“他创立天平会,不是单纯为钱。如果是为了钱,他早就可以收手。天平会现在的资产够他在金边过十辈子。但他还在扩张,还在建立新渠道——”
短暂的停顿。
当齐天傲的声音再次传来时,多了一层沈君则此前没听过的情绪。不是恐惧,是某种类似审视猎物的警觉。
“他这是为了报复社会,也是报复我。他觉得墓碑欠他的。觉得是我毁了他。”
沈君则把便签翻到下一页。
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桌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。李伟无声地走到他身后,递过份打印好的天平会资料——这两天的搜集结果。
“他的弱点。”
沈君则问这句话时,声音压得很低。像在确认某个即将落定的判断。
“贪财。”齐天傲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,“他做一切事都围绕钱。天平会的名头——法律、公平、正义——都是幌子。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财务主管,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。他当年私吞八百万,不是因为缺钱——”
电话那头,监狱看守的声音隐约传来,提示时间。
“——是因为他觉得墓碑欠他。他觉得那些钱本来就是他的。”
齐天傲最后一句话在电流声里传来,混着通话倒计时的滴声:
“只要你手里有钱,什么都可以谈。但记住——他比你会算。”
电话挂断。
沈君则放下听筒,在便签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弱点是贪财。可谈。”
然后他又划掉“可谈”两个字,改成:
“可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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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渐暗。
沈君则把整理好的便签纸排开在行军床上。旁边是李伟搜集的天平会资料、墓碑旧账目的残页、金边地下市场势力分布图。零零散散铺了一床。
李伟坐在那张破沙发上,看着这些纸片,看了很久。
“三哥,你想用钱钓他出来。”
“他判了我爸的墓碑无人追究——这是第一步。他威胁我,让我别追——这是第二步。”沈君则把钱万豪五年前的旧照和新拍的侧脸照并排放在势力图上方,“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已经露了底。”
“什么底?”
“他怕人追。”沈君则的手指在墓碑旧账目残页上轻敲,“我爸死之前查到了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钱万豪一定知道。否则他不会急。‘彻底没人追究’——他需要这个‘彻底’。”
李伟从沙发上站起身,走到床前,低头看着那些便签。
“所以你要设局。”
“他说了算的是金边的司法系统。但金边的地下市场——”沈君则拣起势力分布图,手指点在天平会势力范围和周边几股势力之间的空白地带,“还有别人想吃天平会的肉。钱万豪贪财,贪到骨子里。只要听到有人想交易墓碑的旧东西,他会出来。”
“旧账本。”李伟接上话。眼神变了。
“墓碑的海外账户和洗钱路径,当年全是他设计的。如果市面上有人出价要买这些路径的信息——”
“他会觉得那是他的钱。”沈君则说,“被人拿去卖。他会出来。”
他开始收拢便签,一张张放进防水袋。
最后一个动作是从烟盒里抽出那支一直没点的烟。这次终于点上,放在烟灰缸边缘,没吸。
烟雾在昏暗房间里升起来,一道细细的白线,穿过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色。
“明天联系坤沙。”他说,“做中间人,把消息放出去。”
烟灰落下一截,掉进金属烟灰缸里,没有任何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