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灰缸里那支烟早烧完了,只剩一截烟蒂歪在灰堆里。
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不是昨晚的暮色,是刺眼的金边晨光。房间里的烟味没散,混着隔夜炒饭的油腥味。
沈君则从防水袋里摸出一部手机。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——一次性预付费机,当地随便一个小店买的,连包装盒都没留。
李伟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一串号码。“坤沙的活动规律:上午十点前肯定在金鼎三楼办公室。过了十点就下赌场大厅,人多眼杂。”
沈君则接过纸条,没立刻拨号。
“坤沙跟钱万豪的交情到什么程度?”
“不算深。”李伟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关系图,“坤沙是金鼎的信息掮客,钱万豪以前常去赌场,两人有业务往来。但钱万豪这人——小吴说过——对掮客态度刻薄,纯粹利用关系。坤沙这种人,认钱不认人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
这个信息很关键。如果两人交情深,整个计划就得调整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清了清嗓子。再开口时,声音变了——粤语口音的普通话,语速放慢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。
李伟戴上监听耳机,打开录音软件,冲他点头。
沈君则拨号,按下免提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第四声被掐断。
“喂?”对方声音粗粝,带着警惕。
“沙哥是吧?”沈君则往前欠了欠身,“我姓陈。香港过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没接话。
“我做收藏品生意。”沈君则语气轻松,像在谈一桩普通的买卖,“有人告诉我,在金边想找稀罕东西,得找沙哥。”
“谁介绍的?”坤沙声音没放松。
“圈子里的人,沙哥不认识。”沈君则顿了顿,“我对碑——墓碑——的旧东西感兴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三秒。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坤沙声音变了,压低了些,“墓碑的价位不对。”
“沙哥,我出五百万。”
“——美金。”
坤沙吸了一口气。
沈君则不给他反应时间:“我不是要货。是要路径。墓碑当年怎么把钱洗出去的路径。这种东西,应该还在熟悉的人手上。如果有人愿意卖,五百万只是见面价。”
“你说钱先生。”
坤沙脱口而出。
沈君则嘴角动了一下,声音不变:“我只管买东西。谁能供货,钱就是谁的。但我只跟本人交易,不跟中间人谈细节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当然,沙哥要是能牵线,我另付你一成。五十万。见面付。”
“五十万。”坤沙重复了一遍。
这三个字里头的味道变了。不是警惕,是贪。
但他没立刻答应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金边做这行的,谁不知道金鼎有个沙哥?”沈君则笑了笑,笑声带点港商的油滑,“我是生意人,做生意先找人脉。沙哥在这行浸淫十几年,找你是最稳妥的。”
这句“十几年”拍得恰到好处。
坤沙的声音终于松弛下来:“我帮你问问。但不保证。”
“沙哥肯问就好。”沈君则收起笑,“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——这东西现在没人敢碰。除了我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沈君则补了一句:“我等沙哥的好消息。”
挂断。
李伟摘下耳机,把录音存进三个不同的文件夹。
“他上心了。”李伟说,“那句‘除了我’,他没反驳。”
“反驳什么?他自己也清楚。”沈君则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钱万豪现在什么处境——大法官身份不敢用,天平会的钱被盯死,金边有人盯他四天。这时候有人开价五百万买他当年的东西,他能不动心?”
李伟调出坤沙的通话记录分析软件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
“他挂断后第一通电话,是打给一个金边的加密号码。通话时间——四分二十三秒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李伟继续盯屏幕:“第二通电话,隔了十七分钟。同一个号码。这次是一分零八秒。”
“第一通是告知。第二通是敲定条件。”
沈君则从墙角提起一个黑色旅行袋,拉开拉链——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美金现钞。
五十万。五十万真钞,用来展示诚意的部分。
剩下的四百五十万是道具——假钞夹杂真钞,外面一层是真的,里头是裁好的白纸加印钞纸边角料。叠紧之后看不出来。
他把旅行袋重新拉好,放在床脚。
等待。
一个小时。
沈君则第三次拉开旅行袋检查现金。不是紧张,是习惯——确认每一道准备都不出错。
李伟反复切换着金边西南郊区的卫星地图。朗哥区、棉芷区、桑园区——每个废弃仓库的位置他都标了出来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提示。
坤沙的号码回拨了。
沈君则按下接听。
“陈生。”坤沙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不少,“钱先生有兴趣。但他有条件。”
“沙哥请讲。”
“第一,现金交易。不转账,不支票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二,交易时间后天晚上十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,地点他定,当天下午六点前通知你。”
沈君则顿了顿。
“第四——”坤沙语气加重,“你一个人去。不许带武器。”
沈君则的声音带出港商的精明:“现金没问题。一个人也没问题。但地点——当天下午六点才通知?万一他选的地方我找不到,或者不安全——”
“陈生。”坤沙打断他,“钱先生现在处境特殊,你应该理解。他愿意出来已经是给面子。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不买。”
沉吟。
三秒。
沈君则语气转折:“行。五百万生意,值得冒点险。成交。”
挂断。
“他咬钩了。”李伟说。
“咬钩和上钩不一样。”沈君则把手机放回防水袋,“咬钩说明他闻到饵了。上钩是他吞下去。他提了四条条件,每一条都在试探。真到交易那天,还会变。”
李伟调出朗哥区的地图:“后天晚上我们提前布控。朗哥区有大量废弃仓库,三点五公里范围有三个制高点、两条退路。我带人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先等他定地点。金边郊外废弃仓库不止一处。要确定具体位置才能布控。”
李伟盯着地图,面色不好看。
“他一定会选一个对他有利、对你不利的位置。”
傍晚。
六点整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。不是电话,是加密消息——一组经纬度坐标、一张手绘地形图、三张实地照片。
李伟把坐标输进卫星地图。
屏幕放大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他选了个笼子。”
地图上显示得很清楚——金边西南朗哥区,一座废弃橡胶仓库。距离市区二十七公里。
仓库在一片废弃橡胶园正中央。四周全是橡胶树,树冠密得挡死视线。进出只有一条土路,两侧是排水沟,深两米。
仓库本身结构:正门一个,小窗户三个,后门被封死。
最近的建筑在八百米外,是废弃的工棚。
“方圆两公里内无手机信号塔。”李伟把通讯覆盖图叠上去,“进去之后,信号可能不稳定。”
坤沙跟着发来钱万豪的最新要求:
“陈生一个人来。不许带武器。钱先生会带两个人。他检查无误后交易。”
李伟手指点在仓库正门外:“进去之后,正门一堵,就是死路。”
“回复他。”沈君则从防水袋里拿出监听设备,“后天晚上十点,我准时到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李伟语气加重,“这个地形,提前布控都困难。唯一的制高点是八百米外的工棚,狙击手够不着。退路只有一条土路,一旦被堵——”
沈君则没立刻回应。
他盯着地图。手指从正门移进去,沿着仓库内壁一寸寸推。
最后点在正门外那片空地上。
“钱万豪为什么选这种地方?”
李伟愣了下。
“因为他怕。”沈君则说,“怕我带人,怕我设局。所以要选一个他能掌控的地形。”
手指突然移到仓库后方。
“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封闭地形能困住我——也同样困住他自己。”
他看向李伟:“后天晚上,我进去。你在外围布控,断后路。他带两个人,加上坤沙,对方最多三四个人。正面冲突不是我想要的,但万一走到那一步——”
他把监听设备递过去。
“你在外围等我信号。如果我进去超过二十分钟没消息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李伟没接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。”
“你不会让我一个人进。”沈君则盯着他,“但你也不会违抗命令。”
李伟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
又松开。
他接过设备。
沈君则开始准备。假护照、现金袋、监听设备——一样样装好。动作沉稳,不露情绪。
李伟坐到电脑前,调出仓库的卫星图反复标记。三个可能的狙击点——虽然距离太远。两条紧急撤退路线——虽然每条都不理想。
他切换回金边警方频道的监听记录。钱万豪目前在金边没有警方保护伞,这个仓库是纯粹的私密交易。
房间里照明只剩屏幕的蓝光。
“君则。”
沈君则没抬头。
“万一他提前埋伏——”
“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去踩点。”沈君则拉上背包拉链,“仓库周边,提前二十四个小时,我跟你去看个清楚。”
李伟肩膀松了一点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文档。
仓库的历史档案。
李伟点开,眼神突然变了。
“这个仓库——”
沈君则抬起眼皮。
“以前是粤侨商会的产业。”
沈君则动作停住。
粤侨商会。在柬埔寨经营多年,与天平会有过资金往来记录。
如果仓库本身跟天平会有关联,钱万豪选这里——
就不只是图地形优势。
“查一下。”沈君则盯着屏幕,声音压低,“这个仓库,十年前是谁在经营。”
李伟手指敲下一串搜索指令。
资料一页页跳出来。
屏幕的蓝光映在沈君则眼里,像两点冰冷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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