资料一页页跳出来。
李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陈国韬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“粤侨商会前副会长,2019年死于金边郊外车祸。”
沈君则盯着屏幕上的档案照片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华裔男人,方脸,左眉有道旧疤。档案显示他名下有七处产业,车祸后三个月内被三家空壳公司分别收购——其中两家公司的注册人与钱万豪的离岸账户有过资金往来。
这个仓库就是那七处产业之一。
“不是巧合。”沈君则靠在椅背上,“钱万豪选这里,要么是他知道这个仓库的历史,想用天平会相关的地点引我上钩。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他根本不在乎。”李伟接话,“他就是要个能杀人的地方。”
屏幕上弹出另一份记录。陈国韬车祸案的现场照片——车子冲出公路护栏,翻进稻田,起火燃烧。金边警方的结论是刹车失灵。
李伟放大其中一张照片。
“刹车油管切口太齐了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他见过太多这种“意外”。
“如果钱万豪知道这个仓库的来历,”李伟关掉照片,“这次交易就不只是钱的问题。他可能要你的命。”
“他本来就要我的命。”沈君则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,“五百万美金他不缺,天平会一年洗白的钱都不止这个数。他答应交易,是想看看是谁在查他。看完之后,杀了就杀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沈君则拉起背包拉链。
“睡两个小时,五点出发。”
李伟靠在椅背上闭眼。手一直握着枪。
凌晨四点半,金边开始下雨。
李伟开车,沈君则坐在副驾驶。雨刷刮过挡风玻璃,路灯的光在积水路面碎成一片。
仓库在朗哥区最南端,周围全是废弃的橡胶加工车间。北侧有片集装箱堆场,锈蚀的铁皮在雨里泛着暗红色。东侧一条排水沟连着两公里外的贫民区,沟里堆满垃圾。南侧主入口正对一片空地——以前是停车场,现在只剩碎裂的水泥地和几丛半人高的野草。
沈君则让李伟把车停在西侧三百米外一个废弃加油站的雨棚下。
俩人冒雨走了一圈。
北侧集装箱堆场可以作为狙击观察点,但也是最容易被埋伏的地方。沈君则在最外围的三个集装箱顶部装了微型摄像头和信号中继器。东侧排水沟能容人匍匐通过,他清理了沟口的铁丝网碎片,留出退路。南侧没有掩体——钱万豪要求从正门进,这一点没法改。
仓库内部是个长方形空间,三十米长,二十米宽,顶棚的铁皮缺了三块,漏进来的雨水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水洼。沈君则确认了三个出口——后门被旧橡胶轮胎堵住,但可以推开;天窗的玻璃早碎了,钢丝吊索还算结实;地下管道入口在西北角,井盖锈死了,但用撬棍能顶开。
“信号正常。”李伟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。他已经在八百米外的厢式货车里就位,屏幕上九个画面同时监控,“周围五百米无异常热源。”
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分。
沈君则提着箱子,独自走向仓库南侧主入口。
铁门推开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。
腐烂橡胶的味道。积水的铁锈味。老鼠屎的腥臭。三种味道混在一起,被闷热的空气压进肺里。
沈君则走到仓库中央,把手提箱平放在地上。他没急着打开,先扫了眼四周——阴影里有四个人,不是两个。钱万豪果然加了人手。
脚步声从北侧阴影里传过来。
钱万豪走出来的时候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,但沈君则一眼认出那双眼睛。右眼下方那颗痣的位置,和大法官档案照片里一模一样。身后两名保镖一左一右,其中一个偏瘦,右手食指老茧发白——职业枪手才有的老茧。另外两个保镖守在仓库两侧的阴影里,没动。
“沈老板。”钱万豪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在铁皮上,“一个人来,有胆量。”
沈君则没寒暄。
他打开箱子。五百万美金,银行扎带完好,追踪器伪装成一沓钞票夹在中间。左面保镖上前,抽出几张用验钞笔检验,对钱万豪点头。右面保镖用金属探测器扫了一圈箱子。
钱万豪从内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。
黑色U盘。外壳磨损得厉害,像用了很久的老物件。
沈君则单手接住,拿出便携平板,插入U盘。
文件目录弹出——四百多个文档。时间跨度从2018年到2024年8月。他点开一个标注“2024.07-境外转账记录”的文件,银行流水格式、金额区间、对方账户,都和他已知的天平会资金链路吻合。
是真的。
但根目录的修改日期是昨天。
钱万豪昨天才准备好这份资料。这不是墓碑的完整财务记录,是他筛选过的版本。该删的都删了,该藏的藏了——但留下的部分,已经够把墓碑残余势力连根拔起。
沈君则拔出U盘,收进防静电袋放入内侧口袋。
“交易完了。”
他把箱子往前推了一米,站起身。
钱万豪没让人拿箱子。
他摘掉口罩。
一张比档案照片老了十年的脸。眼袋松垂,颧骨突出,嘴角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。
“沈老板。”他笑了,“你以为我真缺这五百万?”
沈君则瞳孔微缩。
“墓碑倒台那天,我在金边损失了一千八百万美金。”钱万豪往前走了一步,“天平会东南亚分舵吞了我三条运输线。你打掉墓碑,他们吃我的肉——”
左面保镖的手摸向腰后。
“这笔账得有人还。”
“你搞错了。”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,“天平会跟我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不是一路人?”钱万豪笑出声来,“你在泰国干墓碑的时候,天平会东南亚分舵跟着吃了好几口肉。你他妈跟我说不是一路人?”
信息差。
钱万豪查到这个线索,把它当成沈君则和天平会有勾结的证据。但实际上天平会只是趁火打劫,和沈君则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但钱万豪已经不需要真相了。
他需要一个报仇的对象。
“顺便说一句——”钱万豪的语气突然变冷,“有人花三百万买你的命。今天这五百万,和你的命,我都要。”
话音没落,左面保镖掏枪。
动作极快。从腰后拔出来到抬枪,不到一秒。
但沈君则在他胳膊动的瞬间就做出预判。右脚直接踢上去,枪响,子弹打进地面,水泥碎屑溅了一腿。
沈君则顺势用膝盖顶进他腹部。
左面保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。
右面保镖拔枪的瞬间,沈君则抓起地上的现金箱砸过去。箱子撞在胸口,钞票散了一地,真钞满天飞。追踪器滚出来,红光一闪一闪。
钱万豪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枪。
沈君则一脚踩住他手腕。
骨裂的声响在仓库里格外清脆。
钱万豪惨叫。
左侧那个瘦保镖挨了一膝盖,居然能迅速调整姿势。他从靴筒抽出第二把枪——这个动作显示出远超普通保镖的军事素养。
沈君则意识到这人不对。
但他没来得及追击。
“三十秒。”李伟的声音在耳麦里响。
然后是破门声。
南北两侧同时突入。六个穿便装的男人,持MP5冲锋枪。不是金边警方,是李伟在柬埔寨经营的“安全承包商”——退伍军人,拿钱办事,不问缘由。
右侧保镖当场被按在地上。
钱万豪被两个人按住肩膀,左手手腕肿得像馒头。
但那个瘦子不见了。
地下管道入口的井盖被推开,往下能看到水面上晃动的水花。
李伟把钱万豪从地上提起来。
“你设陷阱。”
沈君则把U盘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彼此彼此。区别在于,我的陷阱成功了。你的陷阱——跑了一个。”
满地美钞中,追踪器还在闪着红光。
血迹从井口淌下去。坤沙逃跑时受了伤。
厢式货车停在仓库外面的碎石路上。
钱万豪被铐在座椅把手上,手腕的血从纱布渗出来。李伟给了他一拳之后就没再动手——审讯前,疼痛是最好的心理压力。
“跑了的人认出来没?”沈君则问。
李伟摇头:“地下管道连着五百米外排水渠,那边是贫民区。不过记住了体貌——东南亚人,一米七左右,右手食指老茧,左手腕蛇形纹身。”
沈君则皱眉。
能在被踢中手腕、腹部被膝顶后,五秒内抽出备用枪,十秒内找到管道入口逃跑——职业杀手的水准,不是保镖。
钱万豪应该还没意识到坤沙的真实身份。
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沈君则盯着钱万豪。
钱万豪冷笑,没开口。
沈君则拿出手机,拍下U盘和钱万豪铐在座椅上的照片。拨通周涛的加密线路。
“人抓到了。U盘也在。查三个人——”
电话那头周涛在敲键盘。
“陈国韬,粤侨商会前副会长,2019年死于车祸——那不是车祸,刹车油管被人割了。”
钱万豪的瞳孔明显收缩。
沈君则捕捉到这个反应。
“第二个,今天跑掉的职业杀手,左手腕蛇形纹身。第三个——”他盯着钱万豪,“花三百万买我命的人。”
周涛应了一声。
厢式货车启动,压过半尺深的积水上路。
后视镜里,废弃仓库越来越小。
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裂开的缝里往下压,把积水的路面晒出蒸腾的白雾。
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、汗味和钞票的油墨味。
钱万豪低垂着头。血已经从纱布渗出来了,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底板上。
沈君则握着那个U盘。
墓碑的财务记录。但钱万豪昨天才整理过,删减版——关键信息肯定缺了一部分,得回国审出来。
“有人花三百万买你的命”,这个信息和仓库前主人陈国韬的死之间,还有没拼完的拼图。
钱万豪突然开口。
“沈老板。”
沈君则低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陈国韬怎么死的吗?”钱万豪抬起头,露出一个扭曲的笑,“他不是车祸。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这个仓库里藏过什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欧洲人留下的东西。”钱万豪的笑容越来越诡异,“你们迟早会见面的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
嘴角挂着血沫,眼睛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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