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金边看守所的铁门拉开时,发出锈铁刮地的刺耳声。
钱万豪被两个柬方警察架出来。囚服是新换的,浅蓝色,但左肩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,染出一小片暗红。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——昨晚医务室重新包扎时,医生说失血太多,但死不了。
沈君则站在押解车旁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金边警方的负责人用英文跟他交接:“押解授权书,柬方已签字。从现在起,他是你的责任。”
沈君则签字,握手。
李伟从旁边走过来,把U盘和一个防篡改证据袋贴身收好。他压低声音:“昨晚我跟周涛远程过了一遍前几页数据。墓碑的账目有问题——陈国韬生前三个月,某些金额对不上资金流向。”
“路上说。”沈君则拉开押解车门。
钱万豪被架过来时,经过沈君则身边,突然停住。
他歪着头,纱布下的血迹已经把囚服肩头染透了。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打过:“沈老板,昨晚我睡不着。”
沈君则面无表情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一直在想——”钱万豪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看,“你什么时候会发现,抓了我,等于给自己招来一个你对付不了的人。”
沈君则没答话。示意警察把他推上车。
车里很闷。空调老旧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。沈君则和钱万豪并排坐后排,钱万豪双手铐在身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铐边缘。李伟坐前排副驾驶,两个全副武装的金边警察坐在后排随行。
车驶上高架。
金边的清晨,昨天那场暴雨的积水还没退。马路两侧的低矮建筑反射着刺眼的阳光,蒸出一层白雾。钱万豪一直低着头,不说话。
车颠了一下。
钱万豪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,额头沁出冷汗。他的右手按在左肩纱布上,指节发白。
沈君则看了一眼,没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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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解车直接开进金边国际机场的特殊通道。
候机楼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,挑高很高,电扇在头顶缓慢转着。值机柜台的地勤人员看到警察押送,立马引导他们走外交押解专用通道。
李伟提前联系了航空公司。金边直飞滨江,南方航空,航程三个半小时。他们的座位被安排在机舱最后一排——钱万豪靠窗,沈君则中间,李伟走道。后排三个座位全部锁死。
过安检时,钱万豪的手铐让安检员愣了一下。沈君则出示柬方的跨国押解许可和国内传来的司法协作文件。安检员翻看半天,放行。
钱万豪全程没抬眼。
候机区里人不多。钱万豪突然低声说:“我要上厕所。”
沈君则叫来一个金边警察,三人进了无障碍卫生间。钱万豪走到镜子前,用没被铐的右手拧开水龙头,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
然后他抬头,直视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但他迅速用湿手抹了一把,什么都没说。
回到候机区,李伟的手机响了。是周涛打来的。
“小李,你昨晚传回来的U盘数据我跑了一遍。”周涛的声音在听筒里很清晰,“有几笔账有问题——陈国韬生前三个月,墓碑旗下一家空壳公司收到过四笔来自卢森堡的汇款,总共四十万欧元。汇款方是列支敦士登注册的一家基金,股东信息被层层嵌套。但其中一个股东的名字是德文,翻译过来叫‘霍夫曼’。”
李伟压低声音:“这名字有点耳熟……你继续挖,我们登机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信息打在手机备忘录上,递给沈君则看。
沈君则扫了一眼,点头。
钱万豪似乎察觉到什么,偏头看过来。沈君则已经把屏幕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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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机后,三人坐定。
钱万豪靠窗,左肩不能挤压,身体拧成个很别扭的角度。飞机滑行、起飞,气压变化让他的伤口开始阵痛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凸起来,但没出声。
平飞后,空姐来发餐。沈君则替钱万豪要了杯温水。钱万豪右手接过,喝了一口,终于开口:“你为什么不让医生给我打止痛针?”
“你需要保持清醒。”
钱万豪冷笑一声:“怕我跑?万米高空,我往哪跑?”
沈君则不接话。
沉默了十分钟。钱万豪望着窗外云层,突然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沈老板,我昨天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你们抓了我,就以为天平会完了?”
“至少你的分舵完了。”
“我的分舵……”钱万豪嘴角抽了一下,“你知道天平会有几个分舵?”
沈君则侧头看他。
钱万豪比出四根手指:“东南亚,四个。我是柬埔寨。还有一个在缅甸,一个在老挝,一个在菲律宾。”
沈君则冷冷道:“四个分舵的资金都从墓碑洗?”
“不全是。但我这条线的资金链断了,其他三个还能撑。你抓了我,他们会更小心。”
“他们的位置。”
钱万豪报出三个地址。不是完整的门牌号,但区级定位很准确。沈君则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写完,他问:“这些分舵的领导人,都是你发展的?”
钱万豪的表情突然变了。嘴角抽了一下,眼睛瞟向窗外的机翼,又迅速收回来。
“不是我发展的。天平会不是我的发明——这个组织,早就有了。我只是借壳。”
沈君则眼神一凛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墓碑的金流,我的分舵只是其中一根血管。真正输血的心脏,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在谁手里?”
钱万豪沉默了十秒。他的手指开始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疼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说了,我老婆和女儿会死。”
沈君则压低声音:“钱万豪,你已经被抓了。你家人目前在滨江,有人24小时保护。你保护不了,我可以保护。”
钱万豪摇头。幅度很小,很用力。
“你不知道他的势力。他不在国内。”
“在欧洲?”
钱万豪猛地抬头。
这一眼里全是货真价实的惊恐。他嘴唇抖了两下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:“……你查到了?”
沈君则没暴露周涛的发现,只是说:“猜的。你昨天说‘一个欧洲人留下的东西’,能让你怕成这样的,多半还在欧洲。”
钱万豪闭上眼睛,脑袋靠回椅背。
“那个人……比沈逸更可怕。”
沈君则追问:“沈逸是天平会的顶层,你说有人比沈逸更可怕——沈逸知道他的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钱万豪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阅读灯,“沈逸以为自己控制了一切,其实他只是被用来挡在前面的那堵墙。等墙倒了,后面的人才会露出来。”
“那个人叫什么?”
钱万豪嘴唇张了张,几乎要说出一个音节。但最终还是咬死了。
“我不能说。说了,我家人——”
沈君则打断他:“到了滨江,你家人会被纳入证人保护计划。如果你供出他的身份,我可以确保她们更安全。”
钱万豪转过头盯着沈君则。眼眶里是真实的无助。
“你保证不了。你不知道他能在多远的地方,决定一个人的生死。陈国韬是怎么死的?车祸?那是他安排的。在柬埔寨,一个中国人的车祸,谁会深究?”
沈君则没立刻接话。他想起李伟刚才提到的卢森堡汇款,以及“霍夫曼”那个名字。
他换了个问题:“这个人,在柬埔寨的势力是通过谁落地的?”
钱万豪沉默很久,很轻地说了一个词:“他有很多学生。”
“什么学生?”
钱万豪又不说话了。
飞机开始下降高度。耳膜微微发胀。
失重感让钱万豪突然攥紧拳头。他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滨江城,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进去后,能不能让我见我女儿一面?”
“看你的配合程度。”
“我会配合。”钱万豪的声音很低,“但我只能告诉你我能说的部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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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落地,滑行至远机位。
沈君则联系了地面的周涛。舱门打开前,旅客被引导走前舱门下机,沈君则三人从后舱门直接下舷梯。
停机坪上停着两辆车。一辆黑色轿车,一辆带铁栅栏窗户的押解面包车。
滨江十一月,空气干冷。跟金边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。钱万豪下机时被冷风一激,身体明显抖了一下。他双脚间距很小,行动不便,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。
周涛迎上来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U盘数据确认是真的。墓碑近三年的洗钱流水,总计超过两个亿。但就像昨晚判断的,钱万豪做了删减——有十二笔境外转账的收款方名字被替换成了代码。我查了其中一个代码,对应的账户在卢森堡。户主名,查到的那个,叫弗里茨·霍夫曼教授。”
“教授”二字出口。
沈君则看向钱万豪。
钱万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嘴唇翕动,没辩解。
沈君则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这个人吗?”
钱万豪的喉结滚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但那个动作几乎是默认。
沈君则直起身,对刑警说:“先押回去。一级羁押,单独监室,24小时监控。”
刑警点头,将钱万豪押上警车。
钱万豪在警车门前突然回头:“沈老板,到了这里,我是不是安全了?”
“取决于你自己。”
钱万豪苦笑了一声。那个笑容跟他这一路上所有的笑都一样——扭曲、恐惧、自我嘲讽。
他低声说:“到了这里,我才更危险。”
然后钻进车厢。
警车驶离停机坪。周涛和李伟站在沈君则身边。
周涛说:“他这话什么意思?”
沈君则看着警车消失在跑道尽头:“意思是,那个教授的人,在国内也有。”
停机坪空旷。风很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