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在A区尽头。
沈君则一夜没睡。从机场回来后在办公室翻墓碑旧卷宗,翻到凌晨四点。桌上咖啡凉了三杯,烟灰缸满了。
周涛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股走廊的消毒水味。
“钱万豪一夜没睡。”他把咖啡放桌上,“在里面来回走,走到天亮。”
沈君则揉太阳穴:“正常。他现在脑子里应该在疯狂运转——说还是不说,说了能不能活。”
他站起来整理衬衫袖口。左臂拆线的地方隐痛,动作幅度不敢太大。周涛递过一份打印资料。
“我连夜查了弗里茨·霍夫曼。表面上卢森堡一个金融学教授,履历干净得像被谁擦过。2005年到2012年七篇学术论文,之后完全空白。”
“墓碑倒台那一年。”
“对。2012年。”
沈君则将录音笔插进西装内袋:“钱万豪停机坪那句‘到了这里我更危险’——说明教授在国内还有人。带走,先审。”
两人出办公室。A区走廊灯管苍白,空气里清洁剂味道刺鼻。铁门一道一道开,狱警确认身份,3号审讯室门口站定。
开门。
钱万豪已经在了。
橘红色囚服,双手铐在铁桌金属环上。一夜之间眼窝深陷,胡子茬青乎乎一片。桌上空无一物,只有无数道细小划痕。
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。
沉默。
十五秒。
录音笔放桌上,没开。沈君则看着钱万豪的眼睛:“你知道昨晚我查到了什么吗?”
钱万豪没抬头。
“卢森堡账户。登记名字,弗里茨·霍夫曼教授。”沈君则语速很慢,“你在飞机上说的那个名字,对得上。”
钱万豪的手指在铐环里动了。
沈君则把录音笔往前推三厘米:“现在你可以说幕后是谁了。你的家人,我已派人保护。”
这句是关键。
钱万豪在停机坪说“更危险”时,真正恐惧的不是自己死。是背后的人对他家人下手。
他终于抬头。眼神像溺水者看见远处的船。
“你……能保得住吗?”
“取决于你给的信息值不值。”
钱万豪喉结滚了一下。嘴唇发干。沈君则朝单向玻璃方向做个手势。半分钟后狱警送进一杯水。
水杯放桌上。钱万豪双手被铐,喝不了。
沈君则端起杯子递到他嘴边。
这个动作让钱万豪愣了一秒。然后喝了口水。
沈君则把杯子放下。钱万豪舔舔嘴唇,声音沙哑:“他叫‘教授’。真名我不知道。墓碑还在的时候,他是墓碑在欧洲的洗钱合作伙伴。”
“墓碑在欧洲的洗钱网络,我们2012年查过一个叫法比奥的意大利人。”
“法比奥是他的下级。”钱万豪说,“‘教授’在食物链更上面。墓碑倒台后,他主动找到我。说墓碑在欧洲的资金链虽然断了,但东南亚还有盘子。他需要新代理人。”
“你接受了。”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钱万豪苦笑,“那时候我欠外面两百万赌债。他替我还了。然后告诉我——从今天起,你帮我做事。”
沈君则盯着他:“天平会资金有多少是他提供的?”
“最初只有两百万。后来……”钱万豪顿了顿,“后来每一笔洗钱,他抽成百分之三十。五年下来,天平会过手的资金,至少有这个数。”
他伸不出手。用下巴点了点桌面上的签字笔。
沈君则把笔放他指尖能碰到的地方。
钱万豪歪歪扭扭写下:9.7。
九亿七千万。
沈君则沉默两秒:“他为什么支持你?一个欧洲人,控制东南亚犯罪网络,成本太高。”
“因为国内洗钱越来越难。”钱万豪说,“他需要管道,把欧洲的钱洗干净输回国内。天平会是他的手,我是手指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,在审讯室走了两步。
录音笔一直在转。
他耳机里周涛声音突然切入:“沈队,查到了。赫尔曼·霍夫曼,德国籍,1958年生,柏林自由大学金融学博士。2003至2012年任教卢森堡。2012年10月因洗钱被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调查。2013年2月取保候审期间潜逃。最后一次确切行踪——2014年巴西圣保罗机场入境。”
沈君则停下脚步。
周涛继续:“通缉令状态:红色通报,有效。另外——他银行账户2016年还有一次激活记录,地点巴拉圭亚松森。”
沈君则回到桌前坐下,将周涛传来的信息写在纸上推到钱万豪面前。
“看这个。赫尔曼·霍夫曼,德国人。是不是他?”
钱万豪低头。
然后瞳孔收缩。
那不是被揭穿的惊。是恐惧。
“……你们查到了。”
“现在是我问你。是不是他?”
钱万豪闭上眼睛。三秒。睁开:“是他。但我不认识这个全名。他只让我叫他‘教授’。他说知道真名的人,都活不长。”
“你见过他吗?”
“两次。一次澳门,一次菲律宾。他……”钱万豪吞咽,“他很瘦,戴金丝眼镜,说话声音很低。吸烟,烟蒂从不丢同一个地方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流沙不会留下足迹’。”
沈君则注意到钱万豪描述这些细节时,手指在不断蜷缩。
不是紧张。
是某种深层的恐惧记忆被唤醒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墓碑倒了是因为太贪婪。做影子生意,最重要的不是赚钱,是让所有人以为你从不存在。”
沈君则记下。然后切入核心问题:“他在国内还有谁?”
钱万豪眼神闪了一下。
沉默了。
沈君则看着他的反应。手指蜷缩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动。
沈君则起身出审讯室。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。来电显示是齐天傲的律师。
“沈先生,齐天傲让我告诉您一句话。”律师语速平稳,“‘教授真名可能叫赫尔曼·霍夫曼,德国人,五年前墓碑倒台后失踪。他是墓碑的欧洲联络人,我父亲那一辈的合作者。’”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墓碑在欧洲有三条管道,霍夫曼负责最大的一条,经卢森堡、瑞士到东南亚。墓碑倒台时,欧洲三条管道只垮了两条。还有一条,被霍夫曼吞了。他问您——钱万豪是不是在澳门见过霍夫曼?”
沈君则握紧手机:“让他告诉我,霍夫曼在国内的联络方式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。
十秒。
“齐天傲说,他不知道。但他父亲当年跟霍夫曼有联系的人,叫‘申先生’。姓什么不知道,只叫申先生。墓碑倒台前三个月,这个申先生突然不出现了。齐天傲的父亲怀疑——是霍夫曼把他清理了。”
线索在此处断层。
申先生可能已死。
霍夫曼在国内的布局,也许另有其人。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回到审讯室。钱万豪仍然低着头,手指在铐环里轻微颤抖。
“接着说。澳门那次见面,他用什么化名?”
“陈教授。”钱万豪抬起头,“在菲律宾用Dr.Freeman。”
“洗钱路径呢?”
“澳门的钱走香港,菲律宾的钱走新加坡。但最终都汇进卢森堡。具体账户……我需要看记录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:“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。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名字、每一个地点,我会核实。如果有任何一句假话——”
他看着钱万豪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钱万豪惨笑:“沈老板,我现在这个处境,还敢说假话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收起录音笔,走出审讯室。
周涛已在走廊等。
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:“霍夫曼,全名赫尔曼·弗里德里希·霍夫曼,六十岁。德国联邦刑警局案卷显示,他在欧洲洗钱总额超六亿欧元。红色通缉令挂了五年,没人找到他。”
“南美?”
“2014年到过巴西,2016年银行账户在巴拉圭有过一次登录。之后彻底静默。”周涛点下一页,“另外——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一张旧照片。
2009年,卢森堡某经济论坛。霍夫曼站在人群中,侧面,戴金丝眼镜,清瘦。背景里另一个模糊的人影,身形魁梧,穿中式立领西装。
沈君则放大图片。
像素太低,人脸无法识别。
但那个身形——
他在墓碑旧案卷宗里见过类似照片。
沈君则直起身:“又一个国际逃犯。而且他和墓碑的合作深度,远超我们当年估计。”
周涛说:“我联系国际刑警,调取霍夫曼南美行踪数据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先布控国内。”沈君则看向审讯室方向,“钱万豪说教授在国内也有人。他停机坪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。霍夫曼能把天平会养这么大,说明国内管道不是去年才建的。”
周涛问:“你觉得会是谁?”
沈君则没直接回答。
他想起齐天傲电话里那个名字——申先生。
消失了的人,和从未出现的人,哪个更危险?
走廊尽头铁门哐当一声关上。3号审讯室的灯灭了。
日光灯还在嗡嗡响。
沈君则把那杯没喝完的水放在水槽边,水滴顺着杯壁滑下来,掉进不锈钢槽里,声音很小。
但他听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