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,回办公室。”
沈君则话音刚落,人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。周涛跟上去,脚下塑胶地板发出闷响,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。那股子声音从审讯区一直跟到电梯口,像是扒在天花板上不走了。
推开办公室门,窗外黑透了。滨江后半夜的天,连霓虹灯都灭了七成,就剩几栋写字楼顶亮着红光,一闪一闪。
沈君则坐下,屏幕还亮着,那张像素糊成一片的照片定格在正中间——侧面,金丝眼镜,清瘦。背景里魁梧身形的轮廓像被刀裁过,边缘锋利。
他盯着看了十几秒。
周涛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上敲,节奏快,没规律。三年前查墓碑旧案时也是这个动作——沈君则在拼碎片,而且快拼完了。
“联系李伟。”沈君则收回视线,“要国际刑警德国分部完整档案。霍夫曼不只是照片里那个人——我要知道他从金融律师变成国际逃犯的每一步。”
周涛打开加密通讯系统。时差关系,德国那边是下午,连线请求发过去后屏幕显示等待中。他趁这空隙调出市局数据库里霍夫曼的资料。
少得可怜。
六十岁,德裔,1998年离开德国,2003年在阿根廷首次被国际刑警记录在案。连张高清照片都没有,档案照片是从苏黎世某银行内部刊物上截下来的,三十年前的老图。
沈君则盯着屏幕上的档案编号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个编号格式——”他让周涛把三年前墓碑旧案的电子卷宗调出来。两相对比,加密水印的编码规则一致,都出自同一家瑞士信息安全公司。
“合作至少五年起步。”沈君则靠回椅背,“比我们最初估计的时间线更早。霍夫曼不是墓碑倒了才接手,他一开始就在里面。”
屏幕亮了。李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,身后是多台监控器,实时数据不停刷新。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下午的阳光。
“德国分部刚把霍夫曼的完整档案传过来,”李伟说,“三百多页。不过有个问题——七十页被标成‘限制级’,我的权限解不开。”
“先说你拿到的。”
李伟翻了几页。
霍夫曼,全名弗里德里希·霍夫曼。1958年生,慕尼黑人,柏林大学法律与金融双学位。1985年进苏黎世一家私人银行,专做跨境资产配置。干了十三年,1998年突然辞职。同年被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列入调查名单,涉嫌为客户洗钱超过四亿欧元。
“逮捕令签发前三天,”李伟加重语气,“他从法兰克福飞里约热内卢。此后二十年辗转南美多国,阿根廷、智利、玻利维亚、巴拉圭,至少用过六个化名,一次没被抓过。”
周涛倒吸一口气。
“还有条备注很特殊。”李伟往下翻,“霍夫曼有个外号叫‘幽灵眼’。线人报告说他惯用私人侦探和监控网络追踪目标。国际刑警内部有三起针对他的调查行动提前暴露,怀疑全是被他的人反向监控了。”
周涛猛抬头看沈君则:“楼下那个黑影——”
“第一百二十章那天晚上。”沈君则声音很冷,“我下班时就觉得有人在盯。老魏当时说‘黑暗中还有比我更狠的人’。指的,就是霍夫曼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不是沈君则在追踪霍夫曼。是两个人在这条猎线上互相窥视了很久。霍夫曼之所以能多次提前逃脱,不是有内鬼——是他花钱养了一支专业监控团队,二十四小时盯着追他的人。
“继续解密。”沈君则说,“他盯了我那么久,一定留了痕。有痕就能反向追踪。”
李伟点头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十五分钟后,他解密了其中四十页限制级档案。
信息量炸了。
霍夫曼目前最可能的藏身点是巴拉圭东方市郊外一个农场。两百公顷,名义上属于当地一家农业公司,实际控股人指向他第三任妻子。他在巴拉圭政界有关系网,档案里列出四名接受过“竞选捐赠”的议员、两名移民局高级官员。
更棘手的是,他已取得巴拉圭永久居留权。该国法律不向外国引渡拥有永久居留权的人员,除非涉及恐怖主义或种族灭绝。
周涛看完资料,脸色很不好看:“走正常外交渠道,光是文书往来就得耗半年。到那时候他早转移到下一个国家了。”
沈君则没接话。
他让周涛把档案翻回资产部分。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、开曼群岛三家离岸公司、列支敦士登的信托基金——屏幕上那串公司名密密麻麻,像某种寄生藤蔓,缠满霍夫曼在南美搭建的整个保护壳。
“他不只靠人脉藏身。”沈君则指着屏幕,“他靠钱。这些账户支撑他在巴拉圭买保护、养监控团队。那就先切断资金。一个没有流动资金的逃犯,政客朋友不会养他太久。”
周涛张嘴想说什么——冻结跨国账户的法律程序复杂程度不亚于引渡。但他看见沈君则说话时眼神没离开屏幕。
那种专注不是分析。是猎人已经锁定了猎物。
周涛把话咽回去:“我去准备资产冻结申请材料。”
李伟那边同步操作,在国际刑警系统里提交正式申请,要求瑞士、开曼群岛、列支敦士登三地金融情报机构协助冻结霍夫曼名下账户。申请依据是钱万豪供述的资金往来记录、墓碑旧案涉及的洗钱路径图、市局技术科截获的加密货币链上数据。
瑞士联邦警察局金融犯罪部门回复最快。霍夫曼在瑞士联合银行三个账户中的两个已被临时冻结,合计余额约八千七百万美元。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需要二十四小时初步审查,涉及五家离岸公司,预估总额超一亿美元。列支敦士登方面尚无回应——那是全球银行保密传统最强硬的地方。
“瑞士那边发现个事。”李伟突然顿了一下,“三天前,一笔五百万美元从霍夫曼的瑞士账户转出。经三个中转行,最终进了塞舌尔一家控股公司。收款方最终受益人代号是‘Founder(创始人)’。”
沈君则追问:“能追踪到这个‘创始人’吗?”
“塞舌尔不配合调查,线索断了。但这不是第一次——”李伟往下翻,“过去两年里,类似的转账有六笔,总额大约三千万美元。”
沈君则抓过笔记本,写下“创始人”三字,旁边画个问号。
这个人从未在墓碑旧案里出现过,天平会的任何记录里也没有。霍夫曼为什么要定期付钱给一个从未露面的人?
窗外已经凌晨一点半。李伟说德国分部需要时间处理剩下三十页限制级档案,瑞士和开曼群岛的冻结令也得等天亮后才能最终确认。
沈君则让周涛先去休息。
周涛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君则重新盯住屏幕,手指无意识转笔,那个写了“创始人”的笔记本摊在键盘旁边。日光灯的嗡响在这间办公室里从没停过。
门关上。
沈君则把霍夫曼三十年前那张照片放大到全屏。脸年轻,锐利,戴金丝眼镜,站在苏黎世银行大厦前厅里,西装笔挺。
一个本该在金融圈呼风唤雨的人。
是什么让他选了另一条路?
沈君则铺开时间线——
1998年,霍夫曼逃离德国。同一年,墓碑组织在欧洲首次被记录。
2003年,霍夫曼在阿根廷设第一个空壳公司。同一年,南美开始出现天平会前身网络。
2015年,霍夫曼在巴拉圭购置农场。同一年,齐天傲开始通过申先生接触中国市场的“合作伙伴”。
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。
霍夫曼不是墓碑的合作者。他是设计者之一。
沈君则合上档案,在笔记本上列出三个问题:
一、霍夫曼三天前转出的五百万美元用途是什么?
二、“创始人”是谁?为什么墓碑记录里从未提及?
三、霍夫曼监控自己数月,为什么没下手?是想通过自己追踪什么,还是另有目的?
他最后写下一行字:申请参与国际追捕行动。
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沈君则站起身走到窗边,城市从夜色里醒过来,街道上有洒水车慢慢碾过,水声哧啦哧啦的。
巴拉圭某个农场里,霍夫曼可能也在盯着同一片天。
刚才李伟说的那条冻结令,应该已经传到霍夫曼手机上了。猎物的活动空间正在缩小。但那也意味着——
猎物会开始反扑。
沈君则把手心贴上冰冷的玻璃,晨光刺进来,温度刚好够感觉到一丝暖意。
他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。
新的一天。
工作才真正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