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周涛进来时带进一股走廊的凉风。他看见沈君则还穿着昨晚的衣服，衬衫袖口挽到手肘，左臂那圈绷带在晨光里泛着旧白色。桌上档案摊开，笔记本密密麻麻，一次性纸杯里的水一口没动。
“又没睡？”
周涛没等回答，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。
沈君则接过来拧开，豆浆的热气扑了一脸。楼下早点摊买的，放了糖，甜得发腻。他灌了两口，胃里暖和过来。
“两件事。”周涛从腋下抽出文件夹，“第一，钱万豪开庭时间定了，七天后，滨江中院，不公开审理。检方意见是案情涉及跨国犯罪和正在追逃的共犯，旁听席全空。”
沈君则接过文件翻了两页，没说话。
“第二，国际刑警那边刚确认，霍夫曼在巴拉圭的三个账户全部冻结了。但执行时傻眼了——三个账户加起来不到二十万美元。”
“转走了。”
“对。那笔五百万去向还在追，时间差卡得很死。”
沈君则把保温杯搁桌上，翻开笔记本。第289章末尾列出的三个问题里，第一个“五百万美元用途是什么”被他用笔划掉。旁边新写了一行字：资金转移已完成。霍夫曼提前预判了冻结令。
周涛扫了一眼笔记：“你觉得他提前知道要冻？”
“三天前转走，今天才冻。不是预判是什么。”沈君则合上本子，“他一直在监控我们，知道钱万豪进去之后，追查方向会往他那儿拐。冻结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周涛拉了把椅子坐下，“他既然预判到了，为什么不早点跑？”
沈君则看向窗外。天已经全亮了，阳光打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过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“因为他要看清楚追他的人是谁。”
周涛沉默了几秒，没再追问。
“今天怎么安排？”
“先睡觉。”沈君则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三个小时后叫我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盖。躺下去的时候左臂压住了，疼得他吸了口气，翻了个身。
周涛拉开窗帘一角，把光线挡住：“我让李伟确认巴拉圭农场的实地搜查结果。”
沈君则闭着眼睛嗯了一声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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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。
这七天里，沈君则带队整理了钱万豪案的全部卷宗。从第1章那具银行地库里的尸体，到第289章钱万豪在看守所供出霍夫曼，累计两千三百页材料，码了半张桌子。周涛看着那摞材料说了一句：这他妈能出本书了。
滨江中院三号庭。
旁听席空无一人。不公开审理，只有检方、辩护律师、书记员和法警。
沈君则坐在检察官助理的位置上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结案报告草稿。空调开得有点低，他左臂的旧伤在这种温度下隐隐发僵。
侧门响了一声。
钱万豪被两名法警带进来。蓝马甲，手铐压痕留在手腕上，皮肤白得发灰。和一个月前在办公室对峙时比，他瘦了至少十斤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眶凹进去。但走路还算稳，坐下之后脊背挺直的。
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。
洗钱、非法经营、妨碍司法、串通投标，七项罪名，桩桩件件都落在2019年到2024年之间。涉案金额九亿七千万，涉及境外账户四十七个。
每念一项罪名，法官会问一句：“被告人钱万豪，你对该项指控有无异议？”
“无异议。”
“无异议。”
“无异议。”
七遍。
钱万豪的声调始终是平的，像是在确认一份和自己无关的财务报表。他的律师只在最后做了从轻量刑的情节陈述——主动交代天平会内部架构、提供境外账户信息、协助冻结涉案资金八千万。
轮到钱万豪最后陈述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电流声。
“我这二十年都在帮别人管钱。”钱万豪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，“管到最后，把自己管进去了。”
他转过脸，视线越过辩护席，落在沈君则的方向。
“我知道的，都说了。”
停顿。
“我不知道的，你们自己查吧。”
法槌落下。
“被告人钱万豪犯洗钱罪、非法经营罪、妨碍司法罪、串通投标罪，数罪并罚，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沈君则合上笔记本电脑。没有胜利者的喜悦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月度报表。
他记下了钱万豪最后那句话里的四个字——“我不知道的”。
钱万豪知道的都说干净了。但他不知道的那些，恰恰是别人刻意没让他知道的。
那些东西，才是骨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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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。市局办公室。
李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里昂总部那间灰色的通讯室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延迟，图像每隔几秒卡一帧，“第一，东南亚三个分舵同时收了。泰国曼谷抓了九个，马来西亚吉隆坡抓了七个，印尼雅加达抓了十一个。里头三个是B级通缉犯。账本缴了，正在翻译。”
周涛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叉。
“第二。”李伟翻了一页文件，镜头跟着晃了一下，“霍夫曼四天前从巴拉圭农场消失。当地警方到的时候主屋空了，剩下一台被砸烂的笔记本，硬盘拆了，另外铁皮桶里有烧成灰的文件。农场土路上有新鲜越野车胎痕。”
屏幕上切出几张现场照片。
铁皮桶底部一层黑灰，边缘卷着半张没烧完的纸，只能看见一个字母“F”。土路上轮胎印压得很深，方向向东，往巴西边境。
“去向？”
“不明。边境监控还没查到。”
李伟顿了下一：“第三件事。巴拉圭账户那笔五百万里，有两百万在冻结令下达前三小时转进了一个代号账户。”
“什么代号？”
“Gründer. 德语，意思是——”
“创始人。”沈君则接过来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第289章列出的第二个问题——‘创始人’是谁？为什么墓碑记录里从未提及？
现在这个代号终于从账户上冒出来了。
周涛放下记号笔，看着白板上逐渐成形的连线图：“天平会基本瓦解了。国内的钱万豪、齐天傲、林鹤年全进去了，国外分舵扫干净了，资金链也断了。”
“资金链没断。”沈君则摇头，“五百万转走了，霍夫曼跑了。瓦解的是天平会这张皮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“创始人”三个字：“骨架还在。”
李伟说：“瑞士那边需要法院命令才能提供开户信息。已经申请了，估计三五天能下来。”
“让他申请加急。”沈君则把笔搁下，“霍夫曼在巴西边境消失了四天。巴西那边没有天平会的残党，他去那儿只能是一个原因——有人接应。”
“创始人的人？”
“嗯。”
周涛站到白板前，在“霍夫曼（在逃）”和“创始人（身份不明）”之间画了一条虚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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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。滨江第一监狱探视室。
沈君则站在单向玻璃后面。
这间观察室很小，勉强站下两个人。墙上的扬声器把隔壁探视室的声音传过来，带着轻微的电流噪。
齐天傲穿着蓝灰囚服走进来。
一个月的监禁让他脸上的商界精英气质褪掉大半。头发剪短了，鬓角露出白茬，步伐不紧不慢。他坐到律师对面时，铁椅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。
律师张敏打开文件夹。
“钱万豪判了，十二年。”
齐天傲点头。
“天平会东南亚三个分舵被同时捣毁，抓了二十七个。”
齐天傲还是点头。
“霍夫曼在逃，现藏匿巴西。”
齐天傲听到这一句，嘴角动了动。像是笑，但笑意很淡，有点像听到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。
“老钱只是个账房先生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一个月前在看守所里更平，“他知道的都是流水账。谁转进多少，谁转出多少。真正值钱的，是他都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张敏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齐天傲没有回答。
他靠向椅背，目光平视前方。单向玻璃另一边，沈君则和他面对面，只隔着一层镀膜。
“国内的人都抓干净了。”齐天傲说，“但沈君则不会休息。霍夫曼还在外面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告诉你，霍夫曼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沈君则手里的笔停顿了一秒。
这不是挑衅。齐天傲的语气里没有嘲讽，没有幸灾乐祸。更像一个知道更多的人，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但还没结束的事。
张敏合上文件夹。会见时间到了。
齐天傲站起来，转身前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瞥了一眼。他知道沈君则在那儿。
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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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市局办公室。
白板上已经重新画过。钱万豪、林鹤年、齐天傲的名字被圈起来，连线指向“天平会”。再从“天平会”引出两条线——一条指向“霍夫曼（在逃）”，一条指向“创始人（身份不明）”。
沈君则站在白板前，拿着记号笔，久久没写下一个字。
周涛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国际刑警刚发来的最新通报：霍夫曼的车辆在巴拉圭与巴西边境被找到，已弃置。边境监控拍到一名白人男性徒步穿越，面部遮住。初步判断已进入巴西境内。
“巴西那边有天平会残党吗？”周涛问。
沈君则没直接回答。
他放下笔，走到窗边。滨江的夜景铺在眼前——楼群灯火通明，更远的郊区隐没在黑暗里。
“天平会这张皮撕掉了。霍夫曼跑了，‘创始人’还没露面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第1章那具尸体在银行地库里被发现的时候，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。现在我们知道了一整张网。但网的中间还有东西没露出来。”
“下一步怎么追？”
沈君则转过身。白板上的光线在他脸侧打出一个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“那笔转入瑞士账户的两百万，就是他的尾巴。把这根尾巴拽住，就能把他拽回来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来，蓝光映在他眼睛里。
新一份国际司法协助申请书。
申请事项：请求瑞士联邦法院提供“Gründer（创始人）”账户的完整开户信息和交易记录。
申请理由：该账户与正在追逃的B级通缉犯赫尔曼·霍夫曼有直接资金往
来，系跨国洗钱案关键线索。
窗外，滨江的夜色无边无际。远方楼群灯火通明，更远处隐入黑暗。
霍夫曼就在那片黑暗里的某个地方。
但那笔钱还在瑞士。
那根尾巴，还拽在沈君则手里。
他敲下最后一个字，保存文档。
“霍夫曼还没抓到。”
他对周涛说——也像在对自己说：
“那就继续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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