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深夜。加密邮件弹出时,沈君则正对着白板上的资金流向图发愣。申请书已经进了国际刑警的渠道,但回复需要时间。等的这三天,他把霍夫曼的卷宗翻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来了。”周涛的声音从工位传来。
沈君则转过身。周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屏幕上是一封未读邮件。发件人:李伟。标题栏里“紧急”两个字标红加粗。
“打开。”
周涛点了两下。邮件正文很短——
*沈队,巴拉圭那边资产冻结协查出了东西。霍夫曼名下离岸账户在冻结令生效前四小时,紧急转出三千万美元。收款方是瑞士伯尔尼人民银行的一个加密账户。交易清单见附件。你们之前盯的那笔两百万是霍夫曼收的钱,这一笔是他往外转。方向完全不同。先看,我这边等进一步指示。*
附件是一份扫描版银行交易清单。沈君则放大屏幕上的截图,手指点在收款方账户名那一栏——一串德文编码。
“Gründer。”
他念出这个词,声音压得很低。德语。创始人。
“两百万是他转进去的。”沈君则侧头看周涛,“三千万是他往外转。方向相反,数额翻了十五倍。冻结令下来前四个小时他把钱抽走了。”
周涛已经打开了国际刑警的临时授权端口。系统反馈的速度比预想快——因为这个账户的存在历史太长,数据体量太大,匹配结果几乎是弹出来的。
“开户时间:1990年3月14日。”周涛的声音有点发紧,手指在半空停了半拍才继续敲,“账户余额——”
他停了。
沈君则走过去。屏幕上的数字在蓝光里格外扎眼。
十一亿七千三百万美元。
周涛把屏幕转过来,脸上是罕见的烦躁。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,像是想把这个数字从视线里揉掉。“近五年流水,我初步交叉比对了一下。至少四个被国际刑警标注过的高危犯罪组织跟这个账户有过往来——东欧的军火网络,东南亚的人口贩卖链条,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放大一条2008年的交易记录。打款方代号沈君则见过——在墓碑早期的财务文件里。那个代号对应的供应商已经死了十二年。
“墓碑最早的供货渠道。”沈君则的声音不带起伏,“账户比墓碑还早两年。”
周涛没接话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串德文编码,手指又开始敲键盘。瑞士银行以《联邦银行法》第四十七条为由拒绝透露实际户主信息,只给了账户的编码和交易记录。他尝试绕过权限层,系统弹出三次警告,第四次直接锁了他的临时端口。
“查不到户主。”周涛把键盘往前一推,“加密等级很高。瑞士那边咬死法律条款,除非走国际刑事法院的司法协助令,或者我们拿得出证明开户人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,否则免谈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,把直立白板拉近。他拿起马克笔,在霍夫曼名字上方画了个更大的圆圈,写下“Gründer(创始人)”。然后画了两条线——一条标注“三千万美元→Gründer”,另一条标注“两百万美元→霍夫曼”。
双向往来。
他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的名字。敲了三下,语气压得比刚才更沉:“霍夫曼是B级通缉犯,国际刑警追了他三年。如果这个账户才是冰山主体——存在了三十年,余额十一亿多,关联五个犯罪组织——”他转过身看周涛,“霍夫曼只是代理人。这个‘创始人’,才是织网的。”
周涛重新戴上眼镜。“现在的问题是瑞士那边不松口。”
“那就换条路。”
沈君则拿起手机走到窗边。凌晨的滨江一片漆黑,远处桥上的车灯像一串移动的光点。他拨了加密通讯。李伟那边的时区比国内晚五小时,但接听速度很快。
“沈队,附件看了?”
“看了。三千万的事你继续说。”
李伟那边传来键盘声。“我刚才确认了瑞士联邦警察的反馈备注。他们说得很清楚——除非国际刑事法院签发司法协助令,或者我们提供开户人直接参与犯罪的证据,否则伯尔尼人民银行拒绝提供开户信息。”
“那就走国际刑事法院。”沈君则的声音不带犹豫,“罪名跨国洗钱、资助犯罪组织。把我们掌握的资金往来记录附上——霍夫曼的三千万紧急转移,该账户与另外四个犯罪组织的可疑交易。”他顿了顿,在周涛递过来的数据报表上扫了一眼,“告诉瑞士方面,这不是在查一个账户。这是在追一个潜藏三十年的跨国犯罪网络的顶层架构。”
李伟顿了半秒。“审批至少一周。瑞士法院的效率你也知道。”
“一周我们等不起。”沈君则挂断通讯,低头看手机通讯录。
霍夫曼还在跑。“创始人”知道钱被盯上了。他随时可能切断这根线。
他拨了通往监狱的特别通讯线路。等待转接的几分钟里,窗外开始起风。树梢在路灯下晃,影子打在窗户上像手指在扣玻璃。
电话接通。
齐天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带着监所的冷感,语调平淡如常:“沈队,凌晨三点来电。霍夫曼抓到了?”
“还没有。有个发现需要你确认。”沈君则把“Gründer——创始人”这个代号和1990年开户的账户情况简述了一遍,“你父亲留下的文件里,有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?”
电话那头沉默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十秒。
齐天傲再度开口时,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:“创始人?我父亲从来没提过。他留给我的文件我全翻过,没有这个代号。”
他轻轻吸了口气。这是沈君则第一次在齐天傲的语气里听到不确定。
“但是——1990年。墓碑是1992年正式成型的。你说这个账户比墓碑还早两年。”
“开户时间与墓碑萌芽期重叠。”沈君则接过话。
“如果存在这个人——”齐天傲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种空旷的质感,“他比墓碑的历史还长。我父亲是墓碑最早的出资人之一,我一直以为他是最高层。但如果‘创始人’1990年就在运作,我父亲可能也只是……代理人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沈队,我父亲死了十五年。这条线我帮不了你。”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他站了片刻,走回白板前,在“Gründer·1990”下方写下“齐瀚(已故)”和“1992墓碑成型”。三个元素之间是一大片空白。
周涛盯着资金流向图,喃喃道:“十一亿七千三百万美元,五个犯罪组织,三十年历史——我们拽住的可能不是霍夫曼的尾巴。”
“是一条真正的尾巴。”
沈君则关掉白板投影,只留那行字:Gründer(创始人)·1990·瑞士。
窗外夜色正被晨光稀释。最远处的黑暗开始透出青灰。
他把一张便签贴在电脑边缘。上面写着两个名字:老鬼,刘法医。
瑞士的申请继续走。但有些东西得从旧档里找。
1990年到1992年。沈建国留下的跨国资金往来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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