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在凌晨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沈君则盯着那份瑞士联邦法院批准令的扫描件——三十六小时外交斡旋换来的三页纸。周涛把咖啡搁他手边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。
“你让老鬼去翻沈局的旧档了?”
“1990到1992年。”沈君则点击下载附件,打印机继续往外吐纸,“我爸经手的跨国资金记录。如果‘创始人’在瑞士开户,可能留下痕迹。”
打印机停下。
沈君则拿起第一页。开户人信息栏里,德文打印体清晰填着:户主姓名“Karl Lehmann”,出生日期“1938年4月12日”,国籍“Schweiz”。
“卡尔·莱曼。”周涛念出声,“1938年生人,瑞士籍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周涛已经在自己电脑上调出国际刑警数据库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办公室只剩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。
文件显示账户于1990年3月开设,初始存入五十万美元。此后定期有大额资金汇入,频率均匀,金额递增——从最初每季度二十万,到1992年变成每月固定进账。沈君则一页页翻过去,忽然停手。
“周涛。”
“查到了。”周涛几乎同时开口,“卡尔·莱曼——1994年11月死于车祸,当时是瑞士联合银行苏黎世分行高级副总裁,负责东欧和亚洲业务。”
他把死亡证明扫描件投屏到白板上。
沈君则翻到文件最后一页。账户最近一次交易记录:去年十一月,金额两百万美元。
“死在1994年的人,账户去年还在交易。”
沈君则把文件摊开在桌上。周涛站起身走过来,盯着那行交易记录看了几秒,忽然转身调出莱曼生前的签名样本——一份1992年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。
他把两个签名并列投屏。
开户文件上的“Karl Lehmann”,备忘录上的“Karl Lehmann”。
“K”字母的起笔角度不一样。开户文件里的“K”收笔有个明显顿压,备忘录里的则流畅划出。更扎眼的是“L”——莱曼本人签名的“L”收笔带顺时针回勾,开户文件上的直接提笔,干净利落得过分。
“笔迹不对。”周涛放大对比图,“开户时的签名不是莱曼本人的。”
沈君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“发鉴定科加急复核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周涛把对比图打包发送。沈君则拨通李伟的加密线路,响了三声那边接通。
“沈队。”
“李伟,帮我调瑞士联邦警察1994年的档案——卡尔·莱曼的死亡调查报告。”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
线路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。周涛站起来活动发僵的左臂,刀伤的位置被湿气闷得隐隐作痛。窗外天已经亮透,日光灯照在白板上,把“Gründer·1990·瑞士”那行字映得发白。
李伟的声音重新响起:“档案调出来了。1994年11月17日,莱曼驾车在阿尔卑斯山区坠崖,车辆起火,遗体碳化严重。最终通过牙科记录确认身份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报告备注栏有一行小字。”李伟停顿了一下,“调查员曾对现场刹车痕迹存疑,因上级要求迅速结案而终止调查。”
沈君则握紧话筒。
“收到。继续帮我盯着瑞士那边的协查进度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。沈君则在便签上写下“K.L.”两个字母,下方划出两条分支线。一条指向“卡尔·莱曼(已故·1994)”,另一条写着“K先生(?)”。
“如果冒用身份的也是‘K’开头的姓氏,为什么选‘卡尔’这个名字?”
周涛回过头。
“也许真正的创始人姓‘K’,用莱曼的名字只是顺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或者莱曼的死本身就是灭口。”
沈君则手机响了。
未知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沈队。”齐天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比上一次通话平静,但带着某种很克制的紧迫感,“我昨晚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活着的时候,有一次喝醉了提到一个人。叫‘K先生’。”
沈君则猛地抬眼。周涛立刻停下动作。
“他说墓碑能活到1992年全靠K先生。还说——”齐天傲停了一下,“K先生不是欧洲人,是中国人,但他从不踏足中国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1998年春节。我爸酒后失言,说完这句就住口了,此后再也没提过。”
“他说过K先生的全名或者身份吗?”
“没有。”齐天傲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吃力,“他只说这个人‘位高权重’,1990年的时候已经退休了。原话是——‘藏在瑞士的银行金库里’。”
沈君则握紧手机。脑海里浮现开户日期:1990年3月。
“齐天傲,我需要你授权搜查齐振国的遗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。但我要求律师全程见证。”
“没问题。我会安排。”
通话结束前,齐天傲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沈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K先生还活着,现在至少九十岁了。”
线路挂断。
沈君则把手机搁在桌上。周涛已经重新坐下,盯着白板上“1990年已退休”那行字。
鉴定科的回复在下午两点送到。报告很简短:开户文件签名与莱曼生前笔迹确属二人。但有一行附加意见被红笔圈出——签名的运笔特征显示书写者母语为中文,英文花体字中夹杂了汉字书写的“提按”习惯。
周涛看完报告,喃喃道:“越来越窄了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走回白板前,把“K.L.”的便签贴在齐瀚名字上方。用红笔在两行之间画了个等号,旁边写下一串关键词:中国人、九十岁以上、位高权重、1990年已退休、藏身瑞士银行体系。
“1990年退休的亚洲政要,有能力操控跨国资金网络,姓‘K’开头的中国姓氏——”
周涛停住话头。
办公室突然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。
沈君则手机又响了。老鬼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
“沈局的旧档案箱里找到一份1991年的文件,抬头写着‘海外教育基金会’,捐赠人栏空白。但文件纸背有铅笔印痕,侧光看是三个字——可能需要你来一趟。”
沈君则看完短信,转头望向窗外。
暮色从最远处的楼顶开始往下压。城市的灯光一粒一粒亮起来,像什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他拿起外套。
“我去找老鬼。你继续查——1990年退休、姓氏‘K’开头、有瑞士银行背景的中国籍人士。九十岁以上,即便还活着也所剩无几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死了,也得找到墓碑。”
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。周涛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,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急促。
白板上那行红字还留着:中国人、九十岁以上、1990年已退休。
范围已经收窄到可怕的程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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