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推开门。
周涛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,看见他手里捏着的证物袋,没说话。
沈君则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把证物袋放进去。动作很轻。抽屉合上的声音却很重。
“我得看齐振国的遗物。”
周涛愣了一下:“齐振国?他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也得看。”沈君则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他留下的东西里,一定有线索。”
周涛调出内部档案系统,翻了几页,摇头:“遗物按规定由家属保管。市局这边只有当年查封时的清单。实物都在齐家老宅。”
“齐天傲还在牢里。”
“他能授权。”
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齐天傲的服刑记录上。经济犯罪,判七年,已服刑四年。下面三行红色小字——近三个月三次申请减刑,全部驳回。
周涛侧过头,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:“你要去找他?”
沈君则已经拿起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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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监狱的会见室还是那股味儿。消毒水混着汗味,墙皮剥落的地方长了一圈黑霉。
齐天傲穿着褪色的蓝色囚服被带进来,比四年前瘦了至少二十斤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但眼神没变——还是那种盯着人看时像在算计什么的锐利。
刘建国律师坐在沈君则旁边,摊开授权书。
齐天傲隔着玻璃看了沈君则好几秒,才坐下。
“什么事?”
沈君则直说:“我要查你爸的遗物。日记、工作笔记、私人信件——他留下什么,我就看什么。”
齐天傲没动。
会见室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七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件事关涉你父亲的死因。”
齐天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沈君则等着。他知道齐振国2002年死于车祸,案子至今没破。这个信息在前几天调档案时他就注意到了。
“我爸死了二十一年。”齐天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现在查?”
“我现在查。”
又是沉默。刘律师的手指在授权书上敲了敲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我家老宅阁楼上有个铁箱子。”齐天傲终于开口,“钥匙在我妈手里。刘律师,你带他去拿。”
他盯着沈君则。
“我爸留下的东西,我很多年没碰了。你要是能找到什么——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告诉我一声”四个字,咬得很重。
沈君则站起来。齐天傲还在看他。
“沈君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不是好人。”齐天傲的声音突然哑了,“但他最后那两年,是真的想退出。”
沈君则点了一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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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家老宅在城郊,八十年代建的二层小楼,墙皮裂缝里长着枯草。
齐母佝偻着背开门。刘律师说明来意,她沉默地指了指楼梯,转身进了厨房。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。
楼梯踩上去嘎吱响。阁楼的门推开,灰尘扬起来,沈君则眯了眼。
旧衣柜、破藤椅、一堆捆着的旧杂志。铁箱子藏在衣柜后面,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。
周涛拿螺丝刀撬锁。铜锁锈得太厉害,螺丝刀别了两次才崩开。
箱盖掀开。
霉味冲上来。几本工作笔记,一沓发黄的信件,一张黑白证件照,一枚褪色的军功章。最下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,封面磨得发亮,边角全卷起来。
沈君则戴上手套,翻到中间一页。
天窗透进来的橘色夕阳光正好落在纸面上。灰尘在光线里慢慢翻涌。
钢笔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字迹很用力,有些笔划戳破了纸背。
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“1983年4月7日,香港,见K。”
周涛凑过来:“K?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他盯着这行字,然后往下看。
“K先生约在中环一间茶餐厅。他戴金丝眼镜,看着像知识分子。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带南方口音。他说愿意提供大额资金,帮我建立‘墓碑’组织。他说:‘我会帮你建立墓碑,你需要帮我复——’他没有说‘复仇’,但我知道是那个意思。”
沈君则翻到下一页。
“他的仇人不是一个人。是整个国家。他想利用我颠覆政权。”
周涛吸了口冷气。
沈君则继续往后翻。十几页的记录里,齐振国详细记下了组织的早期架构——建厂、招人、洗钱渠道、资金流向。沈卫国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。两人多次出差,整理档案,但齐振国在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细节:他发现自己接触到的资金流向不透明,沈卫国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什么。
“沈卫国比我更警觉。”齐振国在某页写道,“他问我,我们收的钱到底从哪儿来。我没法回答。K先生从不透露资金源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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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市局办公室已经深夜。
沈君则把日记摊开在台灯下,一页一页翻。前三年的记载比较杂乱——初期的组织架构、人事安排、利益分配,齐振国写得很详细,但处处透出困惑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帮谁做事。
周涛在旁边用设备检测纸张和墨水的年份,对比数据库里的样本。
“纸张是八十年代初产的。墨水氧化程度也吻合。日记没动过手脚。”
沈君则翻到日记最后一页。
2001年10月的记录。字迹潦草,好几处涂改,钢笔用力到划破了纸。
“K先生今天又联系我。他说自己曾担任某国副总理,因政治斗争失败流亡海外。这个身份让他能调动很多资源。他不允许我写下他的真实姓名——‘如果你写下来,我们都会死。’我只能称他为K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。他比魔鬼更可怕。沈卫国比我更早看穿这一点,所以他——”
字在这里断了。
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,钢笔痕深得几乎割裂了纸张。
沈君则盯着那行断裂的字。
“所以他——”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周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沙哑,“你爸看穿了他,所以你爸死了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把日记翻回第一页,重新开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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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沈君则带着日记副本再次来到省城监狱。
他把那页关键记录推到玻璃隔板前。齐天傲凑近看,手指压在玻璃上,一行一行指过去。
看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从小听我爸说过‘那个大人’。”齐天傲的声音很轻,“他不提名字,不细说。只说怕那个人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过更具体的?哪国人?哪段时间流亡出去的?”
齐天傲摇头。然后突然顿住了。
“但我爸有段时间经常查一份旧报纸。八十年代的《参考消息》。他标注过一条新闻,关于亚洲某国副总理引咎辞职的报道。”
沈君则直起身:“报纸还在不在?”
“我爸死后,旧报纸堆被我妈处理了一部分。我不确定。”
“哪一年的?”
“应该是……1986年。”
齐天傲说到这里,声音突然哽咽了。他低下头,手指还压在玻璃上,指节发白。
“我爸不是好人。”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,“但他最后那两年是真心想退出。他查沈卫国的事,查自己工厂流出去的钱,查K的底细。他写‘他比魔鬼更可怕’,说明他已经查到了什么,只是不敢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。
“四年了。我坐这儿四年,才想明白他当年为什么那么怕。”
沈君则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我们要帮他查出来。”
齐天傲看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这是第一次。不只是授权——他开始主动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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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君则又去了齐家老宅。
齐母在储物间里翻了快一个小时。狭窄的空间里全是发霉的纸箱,弥漫着旧报纸腐烂的甜腥味。沈君则蹲在旁边,膝盖压着一堆旧杂志。
她从最底层的箱子里拽出一捆发黄的报纸。1985至1988年的《参考消息》,纸张受潮粘连,翻开时发出细小的撕裂声。
沈君则小心地剥开粘连的页面。一页一页找。
第三张。
1986年9月17日。国际版。
一条简短的新闻,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《某国副总理林某引咎辞职,舆论猜测与派系斗争有关》。
报道不到三百字。该副总理负责经济改革,因派系失势被政敌逼退,此后销声匿迹。没有照片。
但红笔圈出的“林某”两个字,清晰得刺眼。
沈君则用手机拍下这条新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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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市局办公室,周涛已经等在电脑前。
沈君则把照片导进大屏。周涛进入国际刑警共享数据库,交叉比对九十年代流亡海外的该地区前政要名单。
屏幕滚动了十几秒。
四个人。
周涛一个一个点开。第一个,死亡。第二个,无出入境记录。第三个,不符合经历。
第四个。
林某。原某国副总理。1986年被迫辞职,资产被冻结。次年流亡海外。出入境记录副本显示,1990至2005年间频繁往来香港、新加坡与瑞士。
护照照片很模糊。但能看清一个人——中年,戴金丝眼镜。
沈君则盯着屏幕。
“就是他了。”
周涛拉出更多数据:“他在瑞士有多个账户,九十年代初期开户。资金来源大部分标注为‘投资回报’,但具体来源不明。2002年后,他几乎不再出境。”
2002年。
沈卫国的死亡年份。
沈君则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他拿起马克笔,写下“林某”和“1986-流亡”。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了一个问号。
周涛从电脑前转头:“你想查他现在的下落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盯着窗外——天快亮了。灰蒙蒙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条纹。
他想起证物袋里那几粒松香和铜版纸屑。想起齐振国写“他比魔鬼更可怕”。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几句话。
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我们得找人帮忙。”沈君则说,“国际刑警那边,李伟该出出力了。”
他的手插在口袋里。
口袋里是那个证物袋。
几粒黑色的微粒在袋子里滚了滚。
窗外,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