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涛的屏幕弹出一排检索结果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东欧有三间生化实验室公开发表过松香基气溶胶相关论文。其中一间在布拉格,研究经费栏标注着“私人基金会赞助”。另外两间分别在华沙和布加勒斯特,但只有布拉格这间的论文关键词同时出现了“神经阻断”和“常温扩散”两个词。
“就是它。”沈君则盯着屏幕。
周涛点开基金会的注册信息。挂名理事是一串瑞士律师的名字,但顺着股权往上扒三层——最终指向林某名下的一家列支敦士登控股公司。
沈君则拿起座机,拨了国际刑警联络处的夜间值班线。
响了三声。
“我是沈君则。需要查询这个基金会的跨国资金流向——关联方,林某。申请走紧急通道。”
对方应了一声“等回传”就挂了。
周涛揉着左臂刀伤的位置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“头儿,瑞士那边之前提供的监控数据里,林某的通讯记录太干净了。每一条通话都能查到合法用途——打给律师、打给基金会、打给拍卖行。但如果是他,不可能不联系墓碑残余。”
“那就查他身边的人。”沈君则走到周涛工位旁,手指点了下屏幕,“司机、管家、私人医生——这些人的通讯记录里,找间接通讯链。”
周涛调出瑞士警方移交的监控数据包,开始筛。
三小时。
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麻灰。
周涛突然停手。
屏幕上,一条加密卫星号码的通话记录被系统标红。该号码的注册人是个死人——2008年死于车祸的林某前司机。但这号码至今仍在使用,每月固定向一个东欧IP发送加密数据包,接收端经反向溯源——
“霍夫曼。”周涛的声音有点干,“头儿,这IP绑定的设备最后出现在塞尔维亚边境。接收者身份信息——霍夫曼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
“他还活着?”周涛转过头。
沈君则的眼神沉下来。
如果霍夫曼是林某的下属,那方舟毒气的供应链从未真正断裂。钱万豪的C4炸药、齐天傲的实验室、沈逸的技术文档——都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不同环节。真正握着配方和制造能力的,可能是霍夫曼。而霍夫曼听命于林某。
“帮我联国际刑警联络处。”沈君则说,“要瑞士警方的实时配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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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伟的视频画面切进加密通讯室时,日内瓦那边是傍晚。
“瑞士警方同意对林某住所的对外通讯实施实时监控。”李伟的脸在屏幕里偏着,像在同时看另一块屏幕,“但有司法限制——只能监听,不能作为法庭证据。他们那边隐私保护条款卡得很死。”
“不需要法庭证据。”沈君则坐下,“我要的是情报确认。现在能切入吗?”
“等等。”李伟敲了几下键盘,“信号接进来了。瑞士那边是合法监控——林某上个月申请了政治庇护延期,监控条件是庇护审批流程的一部分。他自己签的字。”
屏幕上跳出音频波形。
加密频道自动解码,一段通话正在传输。
先是一个苍老但咬字清晰的声音:
“墓碑的事不能停。齐振国死了,但方舟计划的核心资产还在。你那边实验室的搬迁进度怎么样?”
三秒杂音。
然后霍夫曼的声音从失真信道里挤出来,像隔着层铁皮:
“钱不够。上次从布拉格搬到贝尔格莱德花了三百万欧元。现在北约在塞尔维亚边境查得紧,新设备进不来。”
“从基金会艺术收藏品专项调拨。”林某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,“走香港的壳公司,分六次转账。每次不超过五十万欧,避开反洗钱监控。”
“接收账户?”
“用老规矩。艺术品拍卖,假成交,真转账。”
霍夫曼顿了片刻。“沈逸死了。他手里那批技术文档现在在谁那儿?”
“不重要。核心技术专利在我手里。”林某的语气平淡,像在谈一笔普通生意,“你只管生产。方舟二号的目标点我已经确认了——六个城市,包括龙城。”
沈君则的手指按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通话持续了十一分钟。
挂断后,加密频道的日志显示这条通讯使用了三台跳板服务器,分别在新加坡、塞浦路斯和巴拿马。
沈君则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他在林某名字下方写了第二行字:
**“方舟计划·实际控制人”**。
然后画了一条新的箭头——从林某直指霍夫曼。旁边标注:资金线·布拉格实验室·方舟二号。
周涛把通话记录整理成时间轴,投到会议室大屏上。
过去三个月,林某与霍夫曼的通话频率从每月两次激增到每周一次。内容集中在三方面:资金调拨、人员转移、目标确认。其中“方舟二号”这个词出现了十六次,每次都与不同城市名并列。
“他才是真正的发起人。”沈君则的声音低沉,“齐振国只是拿钱办事。严世华、沈逸、钱万豪——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周涛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他最终目的是什么?他八十岁了,人在瑞士,有钱有权,干嘛还费这么大劲推方舟计划?”
沈君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白板上“创始人”三个字,想起齐天傲在审讯室里那句“更危险的人”。
“去趟看守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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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天傲被带进审讯室时,手腕上的旧铐痕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紫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,眼窝凹下去。坐下来时动作很慢,像怕扯到什么地方。
沈君则把一杯温水推过去。
“你知道林某吗?”
齐天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
然后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他用袖子擦掉,动作很慢。
“你查到了?”
“回答我。”
沉默。
审讯室的排风扇嗡嗡响。墙角摄像头的红灯一明一灭。
齐天傲放下杯子,声音沙哑:
“我父亲临终前——让我听‘那个人’的。原话是:‘天傲,我不在了,你要听那个人的。他比严世华危险一万倍。别问他是谁。知道真名的人都活不长。’”
“所以你没见过他?”
“没有。指令通过中间人传。每三个月换一个中间人。”
“方舟核心资产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齐天傲抬头,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,“但我父亲说过一句话——方舟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齐家或严家的利益。它是‘那个人’的复仇工具。我父亲只是替他搭建了执行班底。”
沈君则站起来。
“复仇对象是谁?”
齐天傲低下了头。
沈君则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父亲给的中间人联系方式,全部写出来。”
身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然后齐天傲的声音传来,很轻:
“东西在我老宅阁楼的铁皮箱里。密码是我父亲的忌日。倒过来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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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看守所出来时天已亮了。
灰白色的晨光从东边压过来,街道上早点摊开始冒热气。
沈君则回到市局办公室。李伟的加密邮件躺在邮箱里:瑞士警方愿意配合收集证据,但林某持有某流亡政府签发的外交身份证明,享有有限豁免权。直接逮捕会引发外交纠纷。瑞士方面建议走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流程,周期六到八个月。
沈君则回了四个字:“先收集证据。”
他站在白板前。
窗外的晨光再次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张网上。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名字,所有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——“创始人”。
周涛又问了一遍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沈君则拿起手机,拨了刘法医的号码。
响了好一阵。
“喂?”刘法医的声音带起床气。
“查方舟毒气的配方溯源。我需要知道这个配方最初是从哪个实验室流出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片刻。
“你怀疑……”
“我怀疑解毒剂原始配方,也在林某手里。”
沈君则挂断电话,看着白板。
“如果不找到解毒剂,方舟计划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。就算抓了林某,只要配方还在,就可能出现方舟三号、四号。”
周涛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爬上白板边缘,照在“创始人”三个字上。
沈君则的影子站在旁边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