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小时后。瑞士日内瓦。
沈君则把解毒剂配方发出去的时候,周涛在电话里问了一句:“你确定这东西没问题?万一配方有误——”
“没时间验证。”沈君则当时在机场候机厅,广播正在播报飞往日内瓦的航班登机通知,“发。”
然后挂断。
三天时间,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配方分发。第二件,通过国际刑警渠道联系瑞士联邦警察,把穆勒那边的官僚程序直接跳过去——李伟找了巴黎总部一个欠他人情的法国人。第三件,等。
等林某从中国返回日内瓦。
周涛截获的航班信息显示,林某在第299章那场宴会结束后第二天一早就飞回了瑞士。理由是“处理欧洲事务”。沈君则知道,所谓欧洲事务,就是那七个城市的袭击计划。
现在他在日内瓦万国宫附近一间安全屋里。窗外是阴天,湖面灰蒙蒙的。
李伟把加密通讯器递过来:“杜邦到了。”
瑞士联邦警察联络官杜邦五十多岁,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带两个技术警官进门。他用法语口音的英语说:“沈先生,你提供的音频文件我们做了声纹比对——与霍夫曼身份确认。”顿了顿,“保险柜文件里的袭击坐标,有七个与近期欧洲可疑化学品运输路线吻合。”
沈君则把U盘备份放桌上:“我需要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林某在瑞士有外交庇护关系。如果你们逮捕,必须答应我——引渡回中国。他在中国涉嫌谋杀、资助恐怖活动、危害公共安全。我有完整证据链。”
杜邦沉默了一会儿。旁边技术警官递过平板,上面是林某与霍夫曼通话录音的文字稿。杜邦看了大概两分钟,抬起头:“我们需要三小时内部审批。”
沈君则看窗外:“他今晚会在四季酒店宴请欧洲合作伙伴。宴会结束回别墅时——那是唯一机会。别墅区安保松懈,酒店周围有他的人。”
李伟补充:“已经确认,林某今晚十点从酒店出发,预计十点四十五分抵达别墅。”
杜邦点头:“我调集战术小组。”
他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沈先生,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——林某在瑞士没有刑事记录。如果这次行动失败,你和他之间的性质会变成‘诬告与诽谤’。你想清楚了?”
沈君则指尖在桌面敲三下。哒。哒。哒。
“我从第一天就想清楚了。”
晚上十一点十五分。
林某别墅外三百米,警方布控点。瑞士秋夜气温降到四五度,沈君则拉链拉到顶,手指冻得微僵。李伟递过一保温壶咖啡,他接过没喝。
李伟反复看手表:“超了三十分钟。会不会走漏消息了?”
沈君则靠指挥车旁,看平板上的定位信号——周涛远程接入的林某车辆GPS显示仍停在四季酒店地下车库:“没动。他在拖延。”
杜邦用警用频道下令所有单位静默。
沈君则视线穿过黑暗,看别墅方向。窗口亮暖黄色灯光。
跟三天前在车里看四季酒店窗口的灯光一模一样。不同的位置。不同的方向。
那时候他是被排除在外的人。现在是包围者。
李伟低声说:“你今天话特别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把保温壶还给李伟,指尖又开始在腿侧敲。哒。哒。哒。
杜邦说:“你的情报如果属实,这次行动会写入国际反恐合作案例。”
“我只想抓人。”
二十三点四十二分。平板上的定位信号开始移动。
李伟压低声音:“动了。”
杜邦抓起对讲机:“各单位注意。目标车辆黑色奔驰S600,车牌GE-44721。拦截点B。非致命武力,确认。”
奔驰车驶入别墅车道。
两辆警车从侧翼突然冲出,战术警察持冲锋枪逼近。司机猛打方向盘想倒车,后面第三辆车封死了退路。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。
车门被拉开。
林某坐在后座,深灰色大衣,手杖放在膝上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。只是缓缓转头,看车外的警察。
杜邦用法语宣读逮捕令。
林某的表情——
前五秒是错愕。后五秒是震怒,嘴唇紧抿,额头青筋凸起。然后十秒之内,全部归于冰冷的平静。
警察给他戴上手铐,搀他下车。他八十岁,动作缓慢,但始终保持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尊严。
沈君则从指挥车方向走过来。
两人相距五米。
林某看到沈君则。瞳孔收缩一下,然后嘴角浮起极淡的笑。
“沈君则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“你父亲当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表情跟你一模一样。”林某顿了顿,“但他没你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?”
“他找到了线索,但没有证据。”林某看向沈君则夹克口袋方向,“你有证据。霍夫曼太蠢。我提醒过他,不要留任何记录。”
“你输了。”
林某被警察引导向警车。经过沈君则身边时,他停了大概一秒钟。
“输了?”他摇头,“你赢这一局。但我种下去的东西,你挖不掉。”
语气不是愤怒。是淡漠,长者教训晚辈那种淡漠。
沈君则看着他:“你种的东西——是毒。”
林某笑了一下。被带上警车。
警车驶离。杜邦走过来:“我们会启动引渡程序。可能需要几周时间。”
沈君则点头,转向李伟:“给周涛打电话。告诉他——可以通知齐天傲了。”
四十八小时后。滨江第一监狱会见室。
齐天傲穿囚服,头发比之前更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狱警把他带到玻璃隔板前。
律师郑炜坐在对面,四十多岁,齐家长期法律顾问。他打开一份文件,推过去。
齐天傲看文件首页。
僵住。
那是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的红色通报——林某被捕。涉嫌罪名:资助恐怖活动,危害公共安全,洗钱,谋杀。
齐天傲盯了大约十五秒。嘴唇微动,像在念上面的字。
“瑞士警方抓的?”
郑炜说:“是。沈君则提供证据。日内瓦现场逮捕。”
齐天傲放下文件。看向会见室天花板的日光灯。
很久。
“墓碑的精神——”他声音沙哑,“终于被连根拔起了。”
郑炜又说:“林某会被引渡回国受审。另外,沈君则传来的解毒剂配方,卫生部已经验证有效。方舟毒素的扩散节点,在欧洲七个城市被提前清除。”
齐天傲闭上眼睛。
睁开时,眼眶微红,没流泪。
“齐振国呢?”
郑炜犹豫。
“说吧。”
“林某的案子可能牵连出当年资金链。你父亲作为经手人——”
“让我给沈君则带句话。”齐天傲打断他。
郑炜拿出纸笔。
齐天傲缓慢地说:“告诉他——当年那笔钱,从B-7749账户转出去的时候,我父亲知道用途。但他不知道,那些钱最后会用来杀他搭档。”
停顿。
“等林某引渡回来,沈君则提审他的时候,问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叶千星。”
日内瓦湖畔。黄昏。
引渡手续办理期间,沈君则独自站在石堤上。夕阳西沉,湖面一片金红色。
他从夹克内袋取出那枚U盘备份。父亲笔记里的所有线索,他与林某多年博弈的物证结晶,都在这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里。
手垂在身侧。没握紧。
手机振动。
接起。周涛的声音:“老鬼让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——回家吧。该回来了。”
沈君则看湖面。
很久。
“好。”
他把U盘收进内袋,转身往回走。远处,日内瓦湖上有一艘白色游艇缓缓驶过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