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引渡手续走完最后一道程序。沈君则随押解专机一同起飞。
十小时航程。他坐在最后一排,林某被铐在前方三排座位,两名法警一左一右看押。老人的白发在机舱灯光下显得刺眼,脊背挺直,始终没靠椅背。
两人没有任何对话。
凌晨两点,飞机降落滨江国际机场。
沈君则透过舷窗看见停机坪上的警车灯光。红色和蓝色交替闪烁,在地面投下碎影。周涛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,举着一杯热咖啡等他。
走下舷梯时,滨江的夜风裹着湿冷扑上来。沈君则拉起夹克拉链。前方,林某被法警押着经过他身侧——
老人停住。
灰色囚服,双手铐在身前,白发整齐向后梳。他侧头看沈君则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笑。
沈君则没看他。
“走。”法警推了林某一把。铁链声响,老人被押进转运车。
周涛上前,把热咖啡塞进沈君则手里。纸杯边缘被捏得有点变形,热度透过杯壁烫着手心。
“老鬼让我来接你。”周涛声音压得低,“他说,‘告诉他,沈建国的事,明天提审能问出来。别急。’”
沈君则握紧杯子。日内瓦湖畔那个黄昏还停在脑子里——齐天傲说的那个名字。
叶千星。
“林某今晚关哪里?”
“滨江看守所。明天上午九点,你第一个提审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抬头看夜空。滨江的天没有日内瓦湖那么开阔,云层低垂,像有什么东西正压下来。
他把咖啡喝了半杯,剩下半杯塞回周涛手里: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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滨江看守所会见室。次日早晨,阴。
会见室很小。灰色墙壁上有陈年水渍,荧光灯发出轻微嗡鸣声,像苍蝇翅膀卡在镇流器里。铁窗那侧是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椅,桌上焊着手铐固定环。
沈君则坐在审讯桌这一侧。
面前摊着笔记本,空白。左手边放着录音笔——从十七岁开始查父亲死因就养成的习惯,每一次谈话都留记录。
耳机里周涛的声音:“设备OK。他来了。”
铁门打开。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空间里弹跳。
林某被两名狱警押进来。蓝色囚服,双手铐在身前,步履缓慢但脊背挺直——和在日内瓦别墅里一样。他的眼睛在荧光灯下呈现浑浊的灰蓝色,但目光不散。
狱警把他铐在铁椅上,退到门边。
沉默。
沈君则看着林某的眼睛。老人也在看他,像是在打量一件旧物。
林某先开口。声音沙哑但平稳:“小时,你长大了。”
沈君则不接这个话。按下录音笔。
“我父亲的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知道多少。”
林某没有回避。靠回椅背——铁链发出声响——然后说:“你父亲……沈建国,是个很执着的人。他查到了墓碑计划的海外资金链。”
停顿。
林某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笔钱,从B-7749账户转出去的时候,经手人是齐振国。但你父亲不知道,那个账户背后的人是我。”
沈君则的手指按在笔记本边沿。
指节发白。但没有握拳。
林某继续说。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旧档案:“沈建国查得很深。如果他再查下去,会把墓碑计划整个揭开。那时候,我还在国内。有些东西不能让他碰。”
“所以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告诉齐振国,处理一下。”林某说,“我以为他会找人做。买凶杀人,或者制造意外——这种事有人专门处理。”
沈君则这次没有控制住。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:“但他亲自去了。”
林某点头。
缓慢地。像颈椎承受着某种重量。
“他去了沈建国的办公室。那天晚上,只有沈建国一个人在加班。齐振国带着一把匕首。”
会见室的空气像凝固了。荧光灯嗡鸣声变得刺耳。
“他是个疯子。”林某说。
语气里第一次出现裂痕——不是忏悔。是一种陈述性的评估,像在分析一个失控变量。
“我没有让他亲自动手。他做完之后给我打电话,说‘解决了’。声音很平静。”
沈君则盯着林某的眼睛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,他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恐惧。是齐振国那一刀的记忆本身。像一面镜子,映出某种不可理解的东西。
沈君则声音很轻:“所以你承认——你是主谋,他是执行者。”
林某没有否认。
沉默。
大约十秒。荧光灯嗡鸣。
林某忽然抬起眼睛。语调变了。不再是陈述者,像在确认什么:“你父亲……死之前,说了什么吗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。
沈君则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。十七岁那年,太平间,父亲遗体盖着白布。法医说,刀伤致命,失血过多,没有挣扎痕迹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沈君则回答,“他没机会。”
林某肩膀下沉了一寸——
极其细微。但沈君则注意到了。
又是沉默。更长,更重。
耳机里周涛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沈队……你还好吗。”
沈君则没有回应。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。俯视铁窗后的老人,声音恢复了平稳——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平稳:“你会受到审判。”
林某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哀求,也没有恐惧。他说:“我八十岁了,死不足惜。”
沈君则关上录音笔,收进夹克内袋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——有些真相,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被说出来。
转身前,最后说了一句:“那就死前忏悔。”
走向门口。
身后,林某的声音传来。很轻,轻到几乎只有铁窗能听见: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沈君则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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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冷白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沈君则靠在墙上,从夹克内袋摸出那枚U盘备份——指甲盖大小的东西,躺在掌心。日内瓦湖的黄昏,父亲笔记里的线索,与林某多年博弈的物证结晶,都在这里。
现在,真相也从凶手口中说了出来。
记录室的门开了。周涛走出来,手里拿着记录板备份,神情复杂。他站到沈君则旁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周涛开口:“你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……他说‘死不足惜’。那是——”
“那是真话。”沈君则把U盘收回内袋,“但他怕的不是死。”
周涛看他。
沈君则说:“他只是怕被人问起——我父亲死前说了什么。”
走廊尽头,一扇窗透进来晨光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层破了一道缝。
沈君则把录音笔递给周涛:“备份一份。另一份……”
他停顿。
“另一份给老鬼。告诉他,林某认了。但还有一个名字——”
周涛接上:“叶千星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齐天傲在狱中让他问的名字,林某今天没有提。这意味着,墓碑计划还有一层。更深。
周涛收好录音笔,拍了拍沈君则肩膀:“老鬼说,有东西要给你。和你父亲有关。”
沈君则看他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说。”周涛掏出车钥匙,“走吧。老鬼在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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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车场。风比早晨更大了,吹得道旁梧桐叶子翻出背面,白花花一片。
沈君则上了副驾驶。周涛发动车子,暖风开得很大,吹得仪表盘上挂的平安结直晃。
车子驶出看守所大门。
沈君则看窗外。滨江的街道还是老样子,早餐摊冒着白汽,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外套。一切和从前一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父亲死因查清了。主谋认罪,执行者已死。
可叶千星是谁。
老鬼要给他的,又是什么。
车子转弯,拐进一条窄巷。沈君则认得这条路——通往老鬼住的那个筒子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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