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的窄巷里,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打在车前盖上。
周涛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,节奏乱七八糟。
“老鬼这几年住这儿,几乎不见人。”他盯着四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,“上次你爸的案子重新调查,我来找过他三次。三次都没开门。”
沈君则问:“为什么现在肯见?”
“他说时候到了。”
车内暖风余温还在,仪表盘的平安结彻底不动了。沈君则看着窗外那栋筒子楼,外墙水泥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八十年代的建筑,和滨江大多数老城区一样,被时间磨得不成样子。
他想起父亲生前提过一嘴——“有个老兄弟在滨江”。就这一句,没名字,没地址。父亲瞒了他太多事。
周涛从后座拽过来一个黑色公文包,拉开拉链,里头是台便携式磁带播放器,老款索尼,塑料壳子上有道裂纹。
“老鬼电话里特意让我带的。”周涛顿了顿,“沈君则,你在看守所对林某说‘鬼告诉他,林某认了’——什么意思?”
沈君则简单说了:齐天傲在狱中托他问林某一个名字,林某今天没提。这个名字,是老鬼让问的。
周涛皱眉:“老鬼和齐天傲也有联系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推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剩下那盏亮得敷衍,黄不拉几的光只照到三楼拐角。往上走,越来越暗。
四楼走廊尽头,一扇老式防盗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。
周涛上前敲门。门从里面拉开。
老鬼站在门口,比上次见更瘦了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但眼神清得很。他穿深灰色棉布衬衫,左手夹着烟斗,青蓝色烟雾在走廊灯光下打着旋。
他看了眼周涛手里的公文包,点头:“带了就好。”
让开身。
“进来吧。屋子小,别嫌弃。”
沈君则走进去。屋里陈设简单得不像住人的地方——一张木板床,被子叠得棱角分明。老式书桌,桌面磨得发亮。墙角堆着旧报纸,用尼龙绳捆成一摞一摞。
唯一显眼的是桌上那个搪瓷缸。白底红字,褪色得厉害,但还能认出来:滨江市公安局·1998年先进工作者。
老鬼让俩人坐床边,自己拖过藤椅。没寒暄,直接问。
“林某说了什么?”
沈君则把看守所的情况简述一遍。林某认了。承认执行者是齐振国,齐振国已死。但墓碑计划还有更深一层——“我种下去的东西,你挖不掉。”
提到“叶千星”三个字时,老鬼的烟斗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然后他磕掉烟灰,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蹲下。
沈君则看见他摸到书桌底层,手指在木板边缘抠了一下。暗格。当过刑警的人,藏东西的手法都一个样。
老鬼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。锈迹斑斑,盖子上印着早已停产的老牌子饼干logo。
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重新点燃烟斗,吸了一口。
“你爸死前三天,来找过我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沈建国当时已经察觉到危险。他对我说,‘如果我出事,把这个给他’。”老鬼抬眼看沈君则,“那个‘他’,是你。你当时在外地读大学,你爸不敢直接给你,怕连累你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老鬼打开铁盒。
里面是一盘老式磁带,塑料壳泛黄,标签上手写四个字:君则亲启。墨迹褪色,但笔画很重,像写字的人用力摁着圆珠笔。
磁带旁边还有一张照片。沈建国和几个同事的合影,背面写着日期——1998年10月。
周涛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台索尼播放器,小心放进去,按下播放键。
磁带开始转动。细微的沙沙声。
然后沈建国的声音从播放器里传出来。
“君则,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沈君则身体僵住。
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。不是记忆里模糊的印象,不是别人转述的只言片语。是真实的、带着滨江口音的嗓音,从1998年传到现在。
录音继续。
“杀我的人是齐振国。但幕后主使是一个叫‘林某’的人。他是海外流亡政客,墓碑计划的资金来源就是他。我查这条线查了两年,他们发现了。”
底噪沙沙的,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。
“你千万不要去找他。林某背后的势力,不是你能对抗的。把证据交给国家,交给信得过的人。”
录音里沈建国停顿了很久。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填满整个屋子。老鬼盯着烟斗上的火星。周涛侧过头。
沈君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录音再次响起。沈建国的声音变轻了,像在斟酌每一个字。
“君则,我不是一个好父亲。但我想做一个好警察。这件事做完,我就能回家了。”
又停顿。
“可我回不去了。”
沙沙声。
然后一阵杂音,播放键弹起。
咔哒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周涛先开口:“这盘磁带如果送检,可以作为法庭证据。”他看向老鬼,“为什么当年不给?”
老鬼磕掉烟灰。动作很慢,烟灰落在搪瓷缸边上。
“你父亲说:‘等他足够强大。’”老鬼的声音干涩,“那时候你大学毕业刚考上公务员。你爸说,‘他是好苗子,但翅膀没硬。现在给他,他会冲上去送死。’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沈君则。
“后来我观察了几年。你查叶千星的事,查齐天傲的案子。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”
老鬼顿了顿。
“我觉得,现在你足够强大了。”
沈君则还是没说话。眼眶泛红,但没掉泪。他看着那台索尼播放器,像看一个看不见的人。
周涛掏出手机:“得送检。声纹鉴定,篡改检测,全频段分析。现在就得封存。”
他拨通刘法医的电话,开免提。
刘法医听完情况,让周涛把录音播放一小段通过手机传过去。短暂沉默后,电话那头说:“从声纹频谱波形特征看,符合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模拟录音特征。底噪频率连续性完整,没有数字拼接的断点。初步判断是原件。”
刘法医补充:“如果需要法庭采信,必须送实验室做全频段。建议立即封存,避免多次播放损伤磁性涂层。”
周涛用密封袋小心装好磁带,贴了时间标签。
沈君则拿起铁盒里那张合影。照片上沈建国穿着警服,站在一群人中间。年轻,笑容干净。那些人脸模糊了,只剩下轮廓。
老鬼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东西。
一枚铜质警徽,锈得厉害,编号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这也是你爸的。当年清理遗物时我偷偷留的。”他把警徽递过来,“现在该还你了。”
沈君则接过。翻到背面,别针弯了,像是被用力扯下过。
俩人道别,下楼。
夜风更冷了。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,在路灯底下翻飞。周涛发动车子,没立即开走。
“你信老鬼说的吗?”他问,“他真的只是因为你父亲的话才等了二十几年?”
沈君则低头看手里的警徽。锈迹在指腹上留下粗糙的触感。
“不完全信。”他说,“但他有他的理由。”
他想起老鬼听到“叶千星”时的那个反应。老鬼知道更多。但今晚没打算说。
周涛叹了口气:“这盘录音带加上林某今天的供述,林某案基本定了。但你得想清楚——录音里你父亲反复说不要自己去查。你现在的位置,是继续查,还是交给专案组?”
沈君则没立刻回答。
窗外路灯透过车窗,照亮他半边脸。
“先把林某送进审判庭。”他最终说,“剩下的事,一步步来。”
周涛发动车子,驶出窄巷。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雨。
沈君则把警徽攥在手心里。铜锈味残留在指间,像某种很久以前烧过的纸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