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第二天清晨落下来。
不是倾盆那种,是细密的、黏腻的,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化开了。沈君则坐在副驾驶,车窗开了一条缝,雨水腥气混着暖风灌进来。他手心还残留昨晚握警徽的铜锈味——洗了两遍手,那味道散不掉。
周涛握着方向盘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刮。咯吱。咯吱。
“齐天傲的终审下来了。”周涛说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,“维持无期。他放弃上诉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傍晚。你出法院那会儿,判决书送到监狱。”
沈君则没接话。他望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还转着林某被带走时的画面——那个停顿,一秒,没有回头。门关上。无期,不得减刑。现在齐天傲也是无期。
“会见申请批了。”周涛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审批单递过来,“最后一次。他要求的。”
车拐了个弯,滨江监狱的铁灰色高墙从雨幕里浮出来。铁丝网在墙头盘了三道,岗哨上的武警披着雨衣,看不清脸。沈君则盯着那面墙,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徽。金属边缘硌着指腹。
父亲的声音在脑子里复现:不要自己去查。
他推开车门,走进雨里。
会见室的日光灯嗡嗡响。
灰色墙壁,铁窗,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。沈君则坐下,把记录本摊开。周涛在玻璃后面调试录音设备,红灯亮了。
对面那扇门打开时,铰链发出一声尖响。
齐天傲被狱警带进来。橙色囚服,双手铐在身前,头发剃短了,鬓角冒出青茬。他瘦了些,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,但眼神比三个月前平静——那种平静不是认命,是某种东西在心里沉到底之后才有的。
律师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终审判决书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齐天傲落座。铐链碰到金属桌面,叮的一声。
他没开口,而是打量着沈君则。
沈君则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隔着铁窗对视。日光灯嗡嗡响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沈君则脑子里闪过三个月前的那一幕——齐天傲坐在审讯椅上,说:“如果有来生,希望能做你的搭档。”那天审讯室的灯光也是这样的白,齐天傲眼睛里还有当时没褪干净的戾气。
现在那戾气淡了。
律师咳了一声:“根据终审判决,我的当事人放弃上诉。”
齐天傲点点头:“是我自己决定的。”
沈君则这才开口,声音很平:“为什么想见我?”
齐天傲沉默了一会儿。铐链又响了一声——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。
“因为有些话,”他说,“只能对你说。”
沈君则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嗒。嗒。
齐天傲的眼神波动了一下。这个动作他记得太清楚了——沈君则审讯时的习惯,问关键问题之前会这样敲笔。他低了下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类似于笑的气息。
“你恨我吗?”齐天傲直视过来。
沈君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握着笔,指节在日光灯下显得发白。恨过吗?三个月的追查,父亲的遗言,老鬼那盘磁带里沙哑的声音——恨过吗?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更多的是惋惜。”
“惋惜什么?”
“惋惜你本来可以做另一种人。”
齐天傲低下头。铐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他手指在铁窗边缘上摩挲,指节发白,那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什么磨进铁里。
“这段日子,”他的声音变轻了,“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些死去的人。老张、小孙……还有你父亲。”
沈君则的笔停了。
“不是梦,”齐天傲说,“是闭眼就能看见的那种。”
他的手指还在铁窗上摩挲。指节白得发青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君则面前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痛苦——不是庭审上的配合,不是审讯时的策略性交代,是某种骨头里的东西被翻出来了。
日光灯嗡嗡响。
齐天傲抬起头:“沈队,我想用余生赎罪。帮你们把剩下的人抓完。”
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。
“这条路很长。”沈君则说,“一旦你开始协助警方,你在监狱里可能会被针对。你选了就别回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天傲嘴角动了动,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沉的东西,“但我欠的债太多了。”
沈君则把笔放在记录本上。这句话他在齐天傲三个月前说“如果有来生”的时候,就在等。不是搭档——但可以是一种协作。特殊的、在铁窗两侧的协作。
“墓碑在欧洲还有一个联络点。”齐天傲倾身向前,声音压低了,“我没有交代过这个——因为之前我还在犹豫。”
“具体地址和联络人,我可以写下来。”
沈君则把记录本推过铁窗下面的缝隙。
齐天傲被铐的手笨拙地握住笔。铐链在纸上拖出细碎的金属响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——德文地址,慕尼黑市中心的一个门牌号,某家律师事务所。然后在地址下面写了一个名字:迈克。
“这个迈克是什么人?”
“律师。负责墓碑在欧洲的洗钱和联络。”齐天傲把笔放下,“我没有见过他本人,但我知道他经手过至少三笔超过千万欧元的转账。核心成员的身份、账户、人脉网——他都知道。”
沈君则收回记录本,看着那行德文。墨水还没干透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
“如果你真心悔改,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我可以申请让你成为警方的正式线人。这意味着你需要在监狱里继续配合调查,可能会有风险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律师插话:“这个需要走法律程序,要在监狱管理局备案——”
“我会尽快提交申请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眼睛还看着齐天傲。
齐天傲点了点头。铐链又响了一声——他在试着把手放稳。
沈君则站起来,收拾记录本。周涛在玻璃后面开始收设备,红灯灭了。
齐天傲也被狱警拉起。他站起来时铐链哗地响了一大串,橙色囚服在日光灯下显得刺眼。
转身的瞬间,齐天傲说:“你保重,沈队。”
沈君则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重——金属撞上金属,然后锁芯咔嗒一声。
沈君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。周涛从玻璃后面出来,手里拿着录音设备:“都录下了。这个迈克的线索很关键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他把记录本递给周涛,低头看自己的手心——铜锈味更浓了,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。刚才握笔的时候沾上的?还是警徽的味道渗进去了?
走廊尽头的窗户上,雨正越下越大。
沈君则望向窗外,脑子里已经是另一张图——慕尼黑,迈克,墓碑的欧洲影子。林某认罪了,但网里的东西还远没有捕完。齐天傲在铁窗里面,霍夫曼还在南美,这个叫迈克的德国律师握着所有核心成员的资料。
雨打在玻璃上,裂成无数道细流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停车场里,周涛发动车子。暖风烘着被雨淋湿的外套,发出嗒嗒的滴水声。
沈君则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。
“李警官,我是沈君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有墓碑欧洲联络点的线索。核心人物叫迈克,在慕尼黑。我需要你帮我协调国际刑警的数据库。”
李伟在那头说正在跟进另一条线——南美洲哥伦比亚那边,有疑似霍夫曼的踪迹。线人提供的坐标,在一个咖啡种植园附近。
“两条线同时推进了。”李伟说,“我把慕尼黑的信息录进去,你先把详细地址发我。”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
周涛握着方向盘:“怎么样?”
“哥伦比亚那个有可能是霍夫曼。慕尼黑的,李伟会查。”
雨刷继续在挡风玻璃上刮。咯吱。咯吱。
沈君则把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锈迹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暗了,红褐色的,像干涸很久的东西。父亲的遗言。林某的认罪。齐天傲的“赎罪”——三件事在他脑子里绞着,像三条铁轨,通向某个他还没看清的终点。
车驶出监狱大门。
雨幕里,铁灰色的高墙在后视镜中渐渐缩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被雨水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