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沈君则把齐天傲的审讯笔录又翻了一遍。边角已经起毛了,纸页上被他用铅笔划了几道线——迈克,慕尼黑,律师事务所,核心联络人。这几行字旁边打了个问号,问号后面又画了个箭头,指向空白处。
他在等。
窗外天色将暗未暗。雨停了三天,空气里的潮气还没散干净。办公室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嗡嗡的,听久了像耳鸣。桌上那枚警徽压在笔录旁边,锈迹在灯光下暗沉沉的,红褐色,像干涸很久的东西。
沈君则左手无意识地转着警徽。从监狱回来后,这玩意儿就没离开过他桌面。
周涛在对面工位上盯着三块屏幕。他在追齐天傲提供的慕尼黑联络点,那个叫迈克的律师。但两人都知道,此刻真正的焦点不在这里。
李伟已经失联了六个小时。
“哥伦比亚那边有时差。”周涛抬头,“现在应该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。如果行动开始了,李哥不方便联系也正常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那三条铁轨还在绞——父亲的遗言,林某的认罪,齐天傲的“赎罪”。三天前从监狱出来,这三条线就缠在一起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的声音还在耳朵里,咯吱,咯吱。三天过去,不仅没理清,反而越绞越紧。
齐天傲说“我只是个赎罪的”。
林某说“你父亲托我照顾你”。
父亲什么也没说,只留了这枚警徽。
如果霍夫曼真的落网,这三条线或许能交汇在某个点上。
手机震了。
屏幕上显示:李伟。
沈君则接起来,摁了免提。周涛摘下耳机。
李伟的声音带着喘,背景嘈杂:“抓到了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。
“哥伦比亚时间早上九点突袭的。”李伟在走动,脚步声很急,“霍夫曼在农场地下室,正试图把最后一批资金转走——大约五千万美元,通过三个离岸账户往外分流。”
沈君则把警徽放回桌面。“他反抗了?”
“农场有六个武装警卫,交火了。哥伦比亚警方这边两人轻伤。霍夫曼本人想从后门跑,被截在咖啡种植园后面的山坡上。”李伟顿了一下,声音里带点喘,“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六十二岁的人了。”
沈君则可以想象那个画面。一个老人,赤着一只脚,身后是全副武装的警察。山坡上应该是红土,哥伦比亚那种铁锈色的土。
“他地下室里有小型武器库。”李伟继续说,“还有现金,至少三百万美元,码得整整齐齐。账本都是手写的,德文。这人很有条理。我们的人正在拍照存档。”
“引渡要多久?”
“最快三天。外交部已经介入了。”
电话那头有人用西班牙语喊话。李伟说了句“稍等”,声音拉远,又拉近:“我得挂了,这边要清点证物。晚点把现场照片传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响。
周涛慢慢靠在椅背上,吐出一口气。然后他看向沈君则,咧嘴笑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沈君则把警徽拿起来。锈迹沾了一点在指尖上,红褐色的粉末。他搓了搓手指。
“三天后提审。”他说。“我要亲自问。”
---
七天后。滨江看守所。
霍夫曼比沈君则想象的要老。
六十二岁,头发花白,剪得很短。脸上有老年斑,眼眶凹陷,但目光不像齐天傲那样浑浊——这双眼睛很清醒,甚至是克制的。他穿着深蓝色囚服,坐在审讯椅上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方,背脊挺直。
沈君则走进来时注意到一个细节:霍夫曼的囚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这不是普通洗钱犯。这是习惯了秩序的人。
沈君则坐下。面前放着从哥伦比亚传回来的证物照片——手写账本,成捆的现金,地下室的武器架。还有那只鞋,棕色旧皮鞋,孤零零躺在咖啡种植园的红土上。
“霍夫曼。”沈君则开口,陈述句,“你在哥伦比亚经营那个农场多久了?”
霍夫曼抬眼。第一次对视,三秒。
“七年。”口音很重,咬字清晰。
“七年前。正好是墓碑在国内布局完成的时间节点。”沈君则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,“你在那个时候被安排去南美。谁安排的?”
霍夫曼没看照片。视线落在沈君则脸上,表情没变化。
“我只是个洗钱的。”语气平平的。“真正的主谋你们已经抓了。”
沈君则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齐天傲说“我只是个赎罪的”。林某说“你父亲托我照顾你”。每个人都在自己位置上,说着自己的台词。霍夫曼的台词是——“我只是个洗钱的”。
“你在转移的资金。”沈君则翻开一份打印件,“五千万美元,三个离岸账户。注册地分别在列支敦士登、开曼群岛和巴拿马。打算转给谁?”
霍夫曼眼睛眨了一下。很轻微。但沈君则捕捉到了。
“那是我的个人财产——”
“你在被捕时正在通话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——哥伦比亚警方截获的通话记录截图。“通话对象是德国号码。柏林区号。”
霍夫曼沉默。
沈君则没追问。他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,动作很慢。审讯室里只有纸页摩擦的声音。
安静持续了将近一分钟。
然后霍夫曼开口:“那个号码你们查不到的。预付卡,用完就扔。”
“但你知道对方是谁。”
霍夫曼又沉默了。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。
沈君则突然换了个方向。“你在地下室里存的手写账本,德文。你习惯用手写,不是电脑。”
霍夫曼抬眼。
“你在墓碑做了多少年?”沈君则问,“二十六年。从你三十四岁开始。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二十六年,不可能不留自己的痕迹。那些账本是你的习惯,也是你的破绽。”
霍夫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移动。这是他在这个审讯室里第一次没控制住的身体反应。
沈君则身体微微前倾,降低声音:“欧洲还有人在运作,对吗?”
霍夫曼的瞳孔收缩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沈君则靠回椅背,“齐天傲给了我们一个名字。迈克。律师,慕尼黑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。
霍夫曼深吸一口气。“……影子组织。”
沈君则等着。
“他们不做违法的生意。”霍夫曼语调快起来,像在背诵什么被灌输过很多次的东西,“只做合法的投资、合法的资产配置。但——”
“但赚的钱流向林某。”
霍夫曼点头。很慢。像在承认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否认的事实。
“如果你配合,”沈君则说,“断了他们的资金链。我会在量刑建议里列入这个情节。”
霍夫曼看着沈君则。这个六十二岁的德国人眼睛里有一种沈君则熟悉的疲惫——和齐天傲很像,但比齐天傲更深。深到几乎不愿意再挣扎。
“我需要一份书面协议。”
“你会有的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。
审讯室门口,周涛正等着。他的表情有些奇怪,手里拿着平板。
“沈队。”他把平板递过来,“齐天傲在狱中要求见你。他说——他想起了一些事情。关于二十年前,关于你父亲。”
沈君则接过平板。屏幕上是看守所提交的会见申请表。
三条铁轨中,属于父亲遗言的那一条,忽然震了一下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