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没有等到第二天。
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周涛还跟在后面,但他直接拿了车钥匙。
“现在过去?”
“嗯。”
齐天傲的会见申请是晚上九点零七分提交的——就在他审霍夫曼的时候。这个时间点让他想起齐天傲说过的一句话:我和霍夫曼没有直接联系,但他知道的,我都知道。
两条线,终于开始交汇。
看守所会见室的灯光白得发青。隔着防爆玻璃,齐天傲已经坐在那边了。六十四岁的老人穿着蓝色囚服,比上次见面更瘦,颧骨突出来,但眼睛里没有那种疲惫——是一种沈君则没见过的急切。
沈君则拿起电话。
“沈队。”齐天傲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有沙子,“我先说二十年前的事。你父亲死前三天,见过一个人。”
沈君则没开口。只是握紧了话筒。
“那个人叫林建邦。当时没人知道他是墓碑的人。你父亲见完他之后,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‘欧洲线’。”齐天傲停顿了,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,粗重而不均匀,“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。但你说过,我是最后见过你父亲的人之一。我想起来了——他那天从外面回来,坐在办公室里很久。我进去送材料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欧洲有一条线,很干净,从来不沾血。如果有一天国内出事,这条线会用得上。”
会见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。沈君则感觉到左臂拆线的地方又在发僵,但他没动。
三条铁轨。
父亲的遗言。
现在第三条铁轨不只是震动了——它在响。像有人在铁轨上敲了一锤子,余音沿着钢轨传出去,越来越远。
“你父亲没有具体说这条线是干什么的。”齐天傲说,“但我后来明白了。那是墓碑的资金通道。欧洲那边接应的人,专门负责把国内的钱洗出去,再把洗干净的钱投回来。不是毒品,不是走私——就是钱。干干净净的钱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。
三秒。
齐天傲在玻璃那边看着他,等着。
“……说霍夫曼的事。”沈君则说。
齐天傲愣了一下。
随即笑了——那种被看穿了意图的苦笑。他知道沈君则听出来了。他说二十年前的事,说父亲的事,是想交换什么东西。但沈君则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他只是把话题转回了案件本身,声音稳得像把刀。
“欧洲的影子,现在由一个人负责。”齐天傲说,“迈克·舒尔茨。法兰克福律师。墓碑倒台之后,林某的人脉他接手了七成。他不碰毒品,不做人口买卖——只做一件事,就是把全欧洲的黑钱洗成合法资产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是他。”
“因为三年前林某让我评估过全球资产的合规风险。霍夫曼负责亚洲和南美,迈克负责欧洲。两人的报告我同时看过。”齐天傲顿了顿,“迈克的洗钱架构比霍夫曼复杂十倍。他用的是信托嵌套、离岸公司、艺术藏品拍卖——所有合法的工具,全被他用上了。”
沈君则右手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。
迈克·舒尔茨。
铁轨的锤音还没停。
凌晨一点,市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周涛端著第三杯咖啡,看见沈君则推门进来,直接把白板笔递过去。
“迈克·舒尔茨。”
沈君则把名字写在白板上,笔迹用力到笔尖都压扁了。
周涛没问这名字怎么来的。他坐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十五秒后,屏幕跳出资料。
“迈克·舒尔茨,五十五岁,德国籍。法兰克福舒尔茨律师事务所创始人,专攻国际税法和跨境并购。名下控股十七家咨询公司,分布在卢森堡、列支敦士登、马耳他。”周涛往下翻,“无犯罪记录,连交通罚单都没有。”
沈君则走到屏幕前。
迈克的公开照片——银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金边眼镜,灰色西装,笑容温和。背景是法兰克福大学法学院的讲台。看起来更像一位教授,而不是洗钱网络的掌控者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周涛皱眉,“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“查他和霍夫曼的资金关联。”
周涛进入银行流水分析系统。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得很急。十五分钟后,屏幕上跳出一条条红线——霍夫曼在瑞士的账户,过去五年间分四十三笔,总计一千七百万欧元,全流入了迈克名下三家离岸公司。
“找到了。”周涛说,但马上停住了,“等等——他用的是信托架构。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合同、发票、完税证明。法律上查不出问题。”
“摘其中三笔,交叉比对合同日期和资金到账时间。”沈君则指着屏幕,“合同日期如果在资金到账之后,就是假合同。”
周涛调出时间轴。
第一笔:资金到账后四天,合同日期倒签。
第二笔:资金到账后一周,发票编号与时间顺序对不上。
第三笔:完税证明是真的,但合同上的服务项目根本不存在——所谓的“跨境并购咨询”,并购标的公司在那时候还没有成立。
“有瑕疵。”周涛说,“但要在德国法庭上成立证据链,光靠这个不够。”
“不需要现在就够。”沈君则看着屏幕上的红线网络,“他是专业人士,知道怎么把违法的东西包装成合法。但包装过的东西,撕开一层就有第二层。”
第二天上午,李伟在国际刑警联络处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整理墓碑亚洲分支的抓捕报告。
“迈克·舒尔茨?”他重复了这个名字,手指在系统里敲进去,“等等——这个名字有记录。”
屏幕弹出档案。
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去年调查过迈克,怀疑他为多个犯罪组织提供洗钱服务。调查持续了十一个月,调取了银行记录、截获了通讯内容、甚至在他办公室对面租了观察点。但最终因为黑森州财政部一名高级官员的干预,调查被迫中止。
档案最后附注红字:目标存在高层保护,建议暂时搁置。
李伟把档案推给沈君则。“德国那边动不了他。黑森州财政部副部长赫尔曼·鲍尔,是迈克律师事务所的长期客户。两人私交密切——每年一起去阿尔卑斯山滑雪。”
沈君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“把霍夫曼的供词、资金链证据、你们查到的合同瑕疵,打包推给德国检方。”
“从霍夫曼这边撕开口子?”
“嗯。霍夫曼已经供出了影子组织结构和资金流向。他的证词加上银行流水,足够让德国检方启动正式调查。只要程序启动,政治保护伞也得让位。”
李伟点头,随即补充:“不过德国的司法程序很慢。光是审查这些证据、决定是否立案,可能就要两周。”
“两周后我去法兰克福。”沈君则说,“在这之前,我要知道迈克·舒尔茨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、所有已知账户过去三年的资金流向、以及他每一次出境记录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
办公室的窗帘拉着,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白板上画了一道斜线。他正在梳理迈克的资金网络,座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监狱的号码。
“沈队。”齐天傲的声音比昨晚更急促,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迈克·舒尔茨手里有一份名单。”
沈君则笔尖停在纸上。“什么名单。”
“墓碑全球联络人的完整名单。林某倒台前,把所有关系都交给了迈克。”齐天傲顿了顿,呼吸声像拉风箱,“不止欧洲。全球的——南美、东南亚、中东、非洲。每一个曾经为墓碑做过事的人,每一个还在拿墓碑钱的人,都在上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见过那份名单的目录页。三年前林某让我评估全球资产合规风险的时候,迈克提交过一份摘要报告。我看过目录——三十二页,涵盖十四个国家,六十八个人名和代号。”齐天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沈队,这份名单如果拿到,你能把墓碑剩下的所有人全部清理掉。”
沈君则握紧话筒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君则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……因为我在赌。”齐天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电流杂音盖住,“赌你能不能扳倒霍夫曼,赌你能不能走完上次对齐天集团做过的那样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沈君则没有说话。
“那份名单在迈克事务所的私人服务器上。物理隔离的,不联网。”齐天傲说,“必须进入他的办公室,才能拿到。登录需要三组密钥——迈克的指纹、虹膜、以及一个动态口令。缺一不可。”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
白板上,迈克·舒尔茨的名字旁边,红色的马克笔线条四处延伸。现在他在这团线的中心又添了两个字——名单。
然后退了一步。
在白板右下角,写了四个字。
“必须拿到。”
笔帽扣上,发出很轻的咔哒声。像保险打开前一秒的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