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没落尽。
沈君则把咖啡杯搁在护栏上,转身就往大楼里走。李伟接过杯子时听见他说:“通知周涛,37个人里12个在非引渡国家,光靠常规司法合作抓不回来。我需要他提前介入数据分析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沈君则盯着门板上自己的反光,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吐出来:“如果墓碑的精神真的还在——科尔特斯就是那个能把它重新点燃的人。”
李伟站在他身后,没接茬。
电梯上行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当晚,沈君则在临时办公室待到凌晨。德国警方把搜集到的物证清单发过来,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那份名单时手指停在那个南美的名字上。三个字。曼努埃尔·科尔特斯。霍夫曼私人安保顾问,前哥伦比亚陆军特种部队。
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李伟推门进来,说车备好了,明早七点到机场。
沈君则合上电脑:“走吧。”
---
次日,万米高空。
沈君则翻开笔记本电脑。周涛的加密邮件躺着——一份数据画像。
邮件写得简洁:名单37人,A级8人,霍夫曼核心圈;B级15人,中层执行;C级14人,外围辅助。我交叉比对了国际刑警在逃人员数据库,科尔特斯三年前从南美入境东南亚一次,化名“卡洛斯·维加”。那次入境记录和墓碑在东南亚一笔军火交易时间重合,误差不到48小时。
沈君则放大屏幕上的入境照片。
模糊。戴着墨镜,中年男人,身材保持得像现役军人。
他关掉照片,又点开另一份附件——周涛从国际刑警数据库调出来的科尔特斯服役记录。哥伦比亚陆军特种部队,1998年退役,服役期间参与过至少三次丛林清剿行动。退役后消失三年,2001年出现在霍夫曼身边。
空乘走过来,提醒即将降落。
沈君则合上电脑,看向舷窗外。云层底下是他要回去的地方。
---
市局办公室,下午。
周涛已经从工位上站起来,六块屏幕上全球地图被红点覆盖。
“哥。”他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行动方案,“国际刑警总部反恐部门批了。A级8人的详细档案单独加密,已经发给驻在国警方联络官。B级C级走常规通报。”
沈君则翻方案,手指逐行划过。
周涛继续说:“格林威治时间今晚8点,北京时间明早4点,12个国家同步行动。德国、法国、意大利、西班牙、荷兰负责西线;美国、加拿大负责北美;巴西、阿根廷、哥伦比亚负责南美;澳大利亚负责大洋洲;日本负责东亚。”
“南非那边三个目标呢?”
“南非警方说再要72小时走完法律程序。已经派人监控了。”
沈君则点点头,目光落在一个静止的红点上。曼努埃尔·科尔特斯。位置最后一次更新——巴拉圭边境城市东方市。
“这个红点确认过吗?”
周涛放大地图。地图上的时间戳显示:三天前。
“国际刑警南美工作站派人去实地确认过,那栋房子空了。”
沈君则沉默。
跑了。
提前三天。
这意味着有人通风报信。
“科尔特斯的位置列入最高优先级监控。”沈君则合上方案,“只要他还在南美,就还在我们的射程里。”
---
次日凌晨,3:50。
办公室只亮着屏幕的光。周涛打开了12个视频窗口。
沈君则坐在主位,面前的电脑上实时更新着全球抓捕进度表。
3:58。德国法兰克福。画面里警灯闪烁,四名特警冲进一栋公寓楼。两分钟后,窗口弹出:1号目标抓获。
周涛报出名字。沈君则没应。
4:12。法国马赛。港口监控画面里,一个男人试图从栈桥跳上快艇,被两名警员扑倒在水泥地上。2号目标抓获。
4:35。意大利罗马。短暂交火声从音频里传过来,随即画面里一个人影倒地,四周警员围上去。3号目标中弹被制服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周涛每更新一次就说一个名字,真名、化名、绰号、对应的案子。沈君则听着。这些名字他背了太多次,每一个都对应某卷案宗里的血债。
5:17。巴西圣保罗。4号目标在酒店房间里被捕。
5:49。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。5号目标试图从后门逃跑,被蹲守的警员截住。周涛说这是个外围辅助,负责过墓碑在南美的物流中转。
6:00。北京时间清晨。
全球行动进入尾声。
周涛统计完最后一项数据,嗓子有点哑:“12个国家,22人落网,3人拒捕被击毙。缴获现金折合人民币两千八百万,毒品估值一千二百万,军火估值九百万。加起来差不多五千万美元。”
沈君则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晨光越过城市楼顶照进来。
“37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名单上37个人。”沈君则转身,“抓了22个,击毙3个,还有12个。”
周涛等着。
“包括科尔特斯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向国际刑警总部通报。”沈君则压住声音,“第一,感谢各国配合。第二,剩下12个人的资料做一份补充分析,重点标注可能的逃匿路线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请求将曼努埃尔·科尔特斯从B级通缉令升级为红色通报。”
周涛立刻敲击键盘。
屏幕上的全球地图刷新,12个未归案目标标记为闪烁的黄色,其中那一个点,在南美,尤为刺眼。
---
行动后三天。
国际刑警通报一份接一份传来。
周涛把它们分类归档:“落网的22个已经进入各国司法程序。德国那边审讯最有进展,1号目标交代了墓碑在柏林的资产存放点——一个仓库,全是艺术品,霍夫曼用来洗钱的。”
沈君则盯着另一份文件:“剩下12个呢?”
“3个在东南亚落网,泰国警方刚发来。剩下8个,国际刑警评估是外围人员,负责过物流、翻译、账务,威胁等级中下级。会持续监控,逐步收网。”
“科尔特斯。”
周涛调出南美工作站最新通报。屏幕上是几段模糊监控拼成的移动轨迹图。
“他进入了巴西、巴拉圭、阿根廷三国交界的伊瓜苏地区。那里是三国边境犯罪网络的核心地带,管辖权复杂——”
“追捕难度很高。”沈君则接过去。
他看了很久那张轨迹图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面贴满案件资料的墙前。墓碑案的时间线用红笔圈过,已经取下来。但现在他看着另外几块区域:新型电信诈骗跨境链条、东南亚人口贩卖网络、虚拟货币洗钱通道。这些案子的源头,追溯回去,都或多或少跟墓碑的资金链、人脉网有关。
“那就继续打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平静,“打掉根,也得清理土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内部号码:“请帮我联系省厅反恐处,我需要调阅近一年所有涉南美的跨境犯罪情报。关键词:伊瓜苏、科尔特斯、巴拉圭。”
---
一周后。某监狱探视室。
齐天傲坐在玻璃隔板后面,瘦了,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。
律师递进一份文件——国际刑警内部通报,标题写得很长:《“墓碑”跨国犯罪组织残余人员全球清剿行动第一阶段成果》。
齐天傲读得很慢。
读完了。
他把文件放在台面上。
“墓碑结束了。”
律师等着。
“我也该结束了。”齐天傲的语气像在交代后事,“上诉的材料不用准备了。判决我接受。”
律师皱眉:“齐先生,我说过很多次,上诉有空间。你在最后阶段提供了部分协助,法庭有可能考虑减轻——”
“我赌输了。”齐天傲打断他,“沈君则赢没赢我不知道,但我赌输了。赌输的人,要认。”
律师沉默。
齐天傲站起身,狱警在身后等。他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替我告诉沈君则——那个没抓到的人,不会停手。霍夫曼死前最信任的就是科尔特斯。如果墓碑还有什么留给这个世界的,都在他身上。”
他跟着狱警离开。
探视室的灯光惨白。
律师把那份通报叠起来夹进公文包。他在想,这句话要不要转达。如果要,通过什么渠道。
---
市局办公室,黄昏。
沈君则挂断电话。
省厅通知下来,三天后授勋仪式,一等功。
周涛递过来一杯茶。沈君则接过来,站在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亮起灯光。和法兰克福那个黄昏很像,但又不同。那时候他在等一个答案。现在他拿到了一半。
“三天后的授勋,听说新来的厅长亲自主持。”周涛在旁边说,“你准备发言吗?”
沈君则晃了晃杯子里的茶:“准备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南美地图。科尔特斯最后出现的那个点还在闪烁。
周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你觉得科尔特斯会做什么?”
“霍夫曼留下什么,他就继承什么。”沈君则把茶杯放在桌上,“霍夫曼留下的不只是钱和网络,还有一套理念——犯罪作为一种信仰系统的理念。科尔特斯是军人出身,他理解纪律和组织。给他时间,他能在一片混乱的三国边境重建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等。”沈君则说,“等南美那边情报回来。等科尔特斯露出第一个破绽。在这之前——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授勋仪式通知,滑开手机,在备忘录里写了几个字。
授勋发言——“这个勋章,不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窗外,这个城市的最后一缕夕晖沉入天际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