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
周涛的越野车停在省厅大院时,天刚亮透。
沈君则坐在副驾上,整整十分钟没说话。周涛熄了火,看他一眼:“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下车。”
沈君则没动。他看着车窗外那栋灰色大楼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周涛认识他这个动作——算步。
“你在算什么?”周涛问。
“上一次站这儿,刘坤还在。”沈君则说完,推开车门。
安检通道口排着队。沈君则走过大厅,电子屏上滚动着红底黄字——“向英雄致敬·滨江省公安厅一等功臣表彰大会”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周涛从后面跟上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沈君则继续往前走,“走吧。”
走廊尽头,工作人员引他们进礼堂侧厅候场。沈君则对着整容镜整理警服领口。镜子里的人左胸口那片勋略上方空着一块位置。
周涛站在他身后,盯着镜子里的脸:“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个要上台领奖,但心里想的是下一场仗的人。”
沈君则转过身:“因为这个奖不是结束。”
工作人员推门:“沈队,准备入场了。”
礼堂门推开的一瞬,掌声从里面涌出来。
沈君则往里走。全场起立。他看见台下第一排左侧——老鬼穿着便装,手里捏着那只没点燃的烟斗,冲他点了下头。旁边是坐轮椅的小伍,背挺得笔直,扶手上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沈君则和他对视了一秒。小伍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沈君则看懂了——他说的是“沈队”。
一周前去医院,小伍说“我想回队里”。沈君则说“先站起来”。今天他坐着轮椅来了。他在用这种办法告诉所有人——没放弃。
主席台上,新厅长从礼仪人员手里接过勋章盒。打开。红光内衬上那枚一等功勋章闪了一下。
“沈君则同志。”厅长说,“你在墓碑案中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牺牲精神,是滨江警界的骄傲。今天,我代表省厅,向你授予一等功勋章。”
沈君则敬礼。
厅长把勋章别在他胸前。金属的凉意透过警服贴上来,压在心口的位置。
掌声再次响起。沈君则的视线越过人群——周涛站在侧面,眼眶发红,嘴角在往上扯。老鬼终于把烟斗点着了,安保刚要上前提醒,他自己又把火灭了。小伍在鼓掌,那只手拍在另一只没法动弹的手背上。
主持人说:“请沈君则同志发言。”
沈君则走向讲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看了两秒,又折起来放了回去。
“来之前,我写了一段话。”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,在礼堂里弹回来,“但站在这里,我想说点别的。”
底下安静了。
“这个勋章——”他低头看了眼胸口,“不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“它属于刘坤。墓碑案的第一个突破口,是他用三个月时间,从三千多条通话记录里筛出来的。他走的那天,办公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分析报告。”
前排,两位老刑警低下了头。
“它属于刘东。最后一次抓捕,他挡在我前面,替我挨了一刀。”沈君则停了一下,“他现在还躺在康复医院里。我昨天去看他,他问我,沈队,案子结了吗。我说结了。他笑了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有人在擤鼻子。
“它还属于那些不能站在这里的人——那些连名字都不能公开的线人。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被知道,死了也不被记住。”沈君则说,“但如果没有他们,墓碑永远倒不了。”
礼堂最后一排,老鬼捏烟斗的手紧了。
“所以今天,我站在这里接受这个勋章。但从明天起,它会被锁进抽屉里。”沈君则抬起头,“因为还有案子没破。还有人没抓到。还有人在等着。”
“请在场的各位,和我一起,为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战友,默哀一分钟。”
他低下了头。
全场起立。
六十秒。周涛闭上眼睛,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警服领口。老鬼站得笔直——这个一辈子不信神鬼的老刑警,在心里挨个念了三个名字。其中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搭档。
小伍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,试了一下,没成。他狠狠咬住嘴唇,把头埋了下去。
礼堂里只剩呼吸声。和远处隐约的车流。
默哀结束,沈君则走下主席台。礼仪人员把他引进了侧厅。
新厅长已经等在那里,递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:“沈君则同志。”
沈君则打开——复职批准通知书。等了两个月的文件。
“你的复职申请已批准。从今天起,正式复职。”厅长伸出手,“滨江刑警队需要你。”
沈君则握住那只手:“谢谢厅长。”
“你不是为了复职才站上那个讲台的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才批。”厅长看着他,“一个会在授勋仪式上先念牺牲战友名字的人,值得这支队伍。回去干活吧。”
沈君则敬礼,转身出去。
走廊里,周涛从旁边迎上来。
“恭喜。”
沈君则把勋章从胸口摘下来,放进警服内袋:“还有活儿要干。”
“什么活儿?”
“继续破案。科尔特斯还没露头,南美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是那个。”周涛递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省厅内部系统刚推送的新通知:滨江、深城、上海三地联合上报——特大跨国网络诈骗案,受害者超三千人,涉案金额初步估算九位数。协查请求已发送至各省级刑侦部门。
沈君则扫了一眼案情摘要。虚拟货币洗钱。跨国服务器。主谋代号“船长”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,这个奖不是结束。”他把手机还回去。
礼堂门开了。老鬼推着小伍的轮椅出来。
小伍看见沈君则手里的牛皮纸袋:“沈队,复职了?”
“复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伍笑了一下,“等我站起来,还得归队。”
老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:“小子,你那腿还得半年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小伍说。
沈君则拍拍他肩膀:“三个月后,我等你。”
走廊尽头,夕晖从窗外照进来。和两天前在办公室看的那一缕不一样。这是新的。
沈君则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,和周涛并肩往停车场走。身后,老鬼推着轮椅,哼起一段没调子的老军歌。
军歌断在拐角处。走廊安静下来。
周涛掏出车钥匙:“去哪儿?”
“回队里。”沈君则说,“给我看看那个‘船长’的案卷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