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驶回市局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君则坐在办公桌前，台灯亮成一圈黄光——他在看“船长”的案卷，已经看了三个小时。桌角摆着周涛泡的浓茶，早凉透了。
案卷摊开的是虚拟货币洗钱的资金流向图。他用铅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圈，笔尖停在一个IP地址上——服务器架设在马来西亚槟城。
他盯着这个地址看了很久。
周涛从技术室走过来，手里端着新泡的茶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不只是洗钱。”沈君则把案卷转过去，“你看这个资金回流路径。他们在用诈骗赃款收购东南亚的线上赌场，然后反向洗白。这不是单纯的诈骗团伙——是有人在搭一个新的地下金融体系。”
周涛皱眉：“所以‘船长’可能不是一个人？”
“对。”沈君则靠在椅背上，“可能是一个组织。”
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。沈君则揉了揉眼睛：“明天把这两年所有涉及虚拟货币的积案都调出来。我得比对一下资金流。”
周涛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：“沈队，你复职第一天就这么拼命，不怕小伍说你？”
沈君则笑了一下：“他要是能站起来，第一个冲进这间办公室骂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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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四个小时。
走廊里传来早班民警的脚步声时，沈君则醒过来，走进洗手间。镜子里的人衬衣有些皱，但眼神很清晰。
他打开柜子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。深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暗光。抖开警服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个仪式。系好最后一颗扣子，他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和两天前穿着便装在走廊里看夕晖的那个人，已经不是同一个。
“老伙计。”他轻轻拍了拍警徽，“又开始了。”
没有横幅，没有掌声。复职第一天，就是这样普通的清晨。他扣好武装带，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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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龙城茶馆二楼。
老鬼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烟斗里的烟丝慢慢燃着。他把轮椅还给了康复医院，昨晚自己搭公交车回来的。
窗外是滨江的晨雾。他倒了一杯铁观音，没喝，只是看着。
茶馆老板娘擦着柜台：“老鬼，你今天心神不定的。”
“送走了一群小子。”老鬼把烟斗拿下来，“有的归队了，有的还躺着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市局的方向。晨光里，一辆警车正驶出大门。
“他走了。”老鬼说。
老板娘听不懂，继续擦桌子。
老鬼把茶杯端起来，呷了一口。茶很烫，他没什么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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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涛推门进来时，手里抱着一摞案卷，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近两年全市涉及虚拟货币的积案。”周涛抽出最上面的一份，“这是最新的——跨国网络诈骗案。受害者遍布十三省，一百四十三人，涉案金额初步统计一亿两千万。”
沈君则翻开案卷。受害者的银行流水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有被骗走养老金的退休教师，有被刷爆信用卡的单亲妈妈，还有把学费打进去的大学生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大案。”沈君则说，声音很平。
“是。”周涛坐到对面，“但和‘船长’那个案子的洗钱手法，有七个相同特征点。”
沈君则抬眼看他。
“我说了，不只是洗钱。”周涛翻开笔记本，“虚拟货币混币器、跳板服务器、资金分流节点——和‘船长’案卷里标注的路径，高度相似。”
沈君则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滨江的晨光。和两天前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一缕夕晖，同一条江，不同的方向。
“墓碑虽然倒了，”他慢慢说，“但它的根系还在土壤深处。这些新案子，每一件都可能连着墓碑残存的触角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们不是重新开始。是继续清理。”
周涛合上笔记本：“所以，先查哪个？”
“全部。”沈君则把跨国诈骗案的案卷拿起来，“从这个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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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复医院的理疗室里，小伍撑在双杠上。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。物理治疗师站在旁边数数：“十五……十六……腿再抬一点……”
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凳子上。
屏幕亮着，是沈君则的号码。
撑完第二十次，小伍坐回轮椅里，喘着粗气。拿起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没人接。
他看了看时间——沈队这时候大概已经在车上了。
发了条短信：
“沈哥，注意安全。
——小伍”
发完放下手机，重新撑回双杠上。
治疗师问：“再来一组？”
“来。”
“你这腿还得好几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治疗师笑了一下。小伍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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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，沈君则整理桌上文件。抽屉拉开时，看到一封信。
传达室早上送来的。淡黄色牛皮纸信封，寄件人地址是“北江监狱三监区”。
他把信拆开。
信纸很薄，字写得很用力：
“沈警官：
听说你复职了。祝贺你。
你现在应该知道所有真相了。我爹的事，还有那些交易。
我没资格说什么原谅不原谅。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
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。
谢谢你没有放弃追查真相。
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
齐天傲”
沈君则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放进抽屉最深处。那里还有他入职刑警队时的第一枚警徽，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关上抽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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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君则走出办公楼时，周涛已经在车里等着。发动机怠速声低沉平稳。
他拉开副驾驶的门。警车里皮革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，熟悉的味道。
“走吧。”
周涛挂档，松开手刹。
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。经过大门时，门卫立正敬礼。沈君则回了一个礼——动作很自然，像是从未离开过。
远处，滨江的晨光洒在城市上空。雾气正散开，高楼的天际线清晰起来。
老鬼在茶馆二楼看着那辆警车驶过江滨路，拐过街角，驶向高速方向。他端起的茶已经凉了，但还是喝了。
小伍的短信亮在沈君则的手机屏幕上：“沈哥，注意安全。”
沈君则回了一条：“放心。”
然后放下手机，对周涛说：“新的一天。”
周涛目视前方：“新的案子。”
警车并入高速入口的车流中，往省厅的方向驶去。后视镜里，滨江的天际线越来越远。
前方是云层开始透光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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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江监狱放风时间。齐天傲坐在篮球场边的长凳上，看着别人打球。阳光刺眼。
一个狱友走过来：“你写信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会回吗？”
齐天傲没说话。他把眼镜摘下来，用囚服的衣角擦镜片。
“他不会回的。”齐天傲说，“但没关系。”
他把眼镜戴上，站起来，加入球场的队伍里。
阳光照在操场上，没有阴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