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厅回来的第三天，沈君则桌上的烟灰缸满了。
黑水村的结案材料已经移交，物证入库，汇报做完。省厅转来的部督案件压在桌角——跨省网络诈骗专案，指定滨江主侦。卷宗从经侦那边转过来，堆了半张桌子。
周涛端着两杯浓茶进来，放一杯在沈君则面前。
“137个受害人。”沈君则翻开最上面的卷宗，“17个省市。最高单人被骗430万。”
他把受害者的笔录照片摊开——几张老年人的存折复印件，余额栏全是零。有个老太太的笔录里写着：“他们说我的医保卡被人盗刷了，要把钱转到安全账户。”
沈君则把烟按灭。
“这伙人不是野路子。”
周涛已经在电脑前进了资金追踪系统。屏幕上BTC、USDT、ETH的流向图画得像团乱麻——混币器、去中心化交易所、跨链桥，至少二十层跳转后流进境外钱包地址。
他放大其中一段链路：“看这。每一层都用不同国家的节点，暗网混币，东南亚小交易所。能做这个程度——”
“不是普通技术员。”沈君则站到他身后。
屏幕上的资金流标注着“第17层”，箭头指向塞舌尔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。沈君则盯着那行英文的公司名。
“能穿透吗？”
周涛摇头：“到境外银行，权限不够。”
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窗外滨江的早高峰车流在下面响着喇叭。
沈君则手机亮了——
小伍的语音通话请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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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伍的声音混着医院走廊的回音。他在康复医院做复健，趁着间隙打过来。
“沈哥，我昨晚在暗网一个私人论坛上翻到个帖子。”
周涛立刻切到暗网页面。
“发帖人ID叫Captain，英文。他说在招技术团队——会做钓鱼网站、懂虚拟币洗钱、能搭建跨国呼叫中心。开价比特币结算。”
周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三条帖子——不同论坛，措辞一致。最后一句都写着“墓碑血统优先”。
沈君则把烟从嘴边取下来。
“帖子里有人回他，”小伍顿了顿，“‘墓碑都没了你装什么’。”
“Captain回了。”
小伍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原文英文——‘墓碑的代码还在我手里，墓碑的技术总监永远不会被抓。’”
周涛屏住呼吸。
电脑风扇还在转。
沈君则缓缓吐出一口烟：“墓碑的人。技术总监。”
他看向周涛：“墓碑核心技术团队名单你调过没有？”
周涛打开加密文件夹——墓碑组织架构图。技术部门七个人，CTO代号“领航员”，下落栏标注：**在逃，境外**。三名技术人员已落网，两人被境外警方抓获，一人失踪。
失踪人员档案弹出来——
**赵志远，男，31岁，墓碑代号“远航者”，负责服务器运维与跳板技术。墓碑覆灭前一周注销全部社交账号，至今下落不明。**
证件照上的脸戴着眼镜，面容普通。眉眼间有种技术人员常见的疲惫感，像是常年熬夜。
沈君则盯着那张照片。
“领航员是CTO，不是搞诈骗起家的。但他手下的人——赵志远，完全有能力搭建这套洗钱架构。”
周涛皱眉：“赵志远失踪两年了，为什么现在冒出来？”
小伍在通话里插话：“暗网有人说，最近国内反诈力度太大，以前搞博彩的技术团队被打散了。Captain趁机高价挖人。”
“说明他摊子不小，但人手不够。”沈君则把烟按灭，“查赵志远。社会关系、资金痕迹、出境记录。如果他在境外操控这个团伙，一定有资金回流国内的通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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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，周涛在公安内网、出入境系统、社交网络大数据里交叉比对了一下午。
赵志远的护照最后使用记录停在两年前——深圳湾口岸出境去香港。此后无入境记录。名下银行卡在出境后三个月内陆续销户，微信支付宝停用。
“等等。”周涛放大一条银行流水，“赵志远前女友，林娜，户籍还在滨江。”
屏幕上的账户明细显示——近一年有规律性的境外转账收入。汇款方是马来西亚槟城一家贸易公司，每次三到五万人民币不等。
“赵志远可能用前女友账户做资金中转。”
沈君则拨通老鬼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接起。老鬼那边混着茶馆的背景音——算盘声、盖碗磕碰声。
沈君则简述案情，提到“赵志远”三个字。
听筒里沉默了片刻。
“赵志远……我知道这个人。”老鬼的声音有种冷淡的评判，“两年前想托人找我买个假身份跑路。我没接。”
盖碗磕在桌上。
“这人技术行，胆子小。不是当主谋的料。他要是现在搞起这么大摊子，背后一定有人撑着。”
沈君则捏着手机：“你能不能找到林娜？”
“我问问江湖里的老人。墓碑倒了以后，有些小鱼小虾跑了，但关系网还在。”老鬼顿了顿，“君则，这个案子跨了国境。你要查肯定得出去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沈君则应了一声。
挂断电话，窗外夕阳正沉进滨江的天际线。办公室的灯亮起来，惨白的光打在卷宗堆上。137名受害者的名字在手写清单上密密排着。
周涛把资料打包，准备发给省厅申请国际警务协作。
沈君则站到窗前。夜色正从江面上升起来，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拨通内线电话。
“帮我联系部里国际执法合作处。我要申请赴马来西亚的协查手续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确认声。
他挂断，转身。
“槟城。”
周涛点头：“槟城。”
桌上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老鬼发来短信：
*“林娜在滨江，我让人盯着了。明天你见她之前，先来茶馆一趟，我告诉你些事，关于墓碑的。”*
沈君则看着这条短信，烟燃到指缝。
他回了一个字。
*“好。”*
窗外滨江的夜色浓重。楼下马路上的车灯拖成光带，往城市的各个方向流动。
沈君则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拿起周涛泡的那杯浓茶。
凉透了。
但还是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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