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沈君则在办公室沙发上翻了个身。
没睡着。
协查文件凌晨两点批下来,周涛熬到三点把材料打包发出去,这会儿趴在隔壁桌上打呼。窗外天还黑着,滨江的街灯亮成一串黄点。
沈君则坐起来,点了根烟。
手机上老鬼的短信还躺着。他看了眼时间——五点四十。老鬼约七点,龙城茶馆。
掐了烟,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带血丝,胡茬冒出来。他拿冷水拍了三下后颈,套上外套。
周涛迷糊着抬头:“走啊?”
“你睡你的。八点到办公室,有活。”
“嗯。”周涛脑袋又磕回胳膊上。
---
六点五十,沈君则推开龙城茶馆二楼的雅间门。
老鬼坐在里侧,紫砂壶冒着热气,烟斗搁在烟灰缸边。右手腕还缠着绷带,上次受的伤没好利索。气色比上回见强点,但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发白。
“坐。”老鬼抬下巴示意。
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。老鬼倒了杯茶推过来,普洱,浓得发黑。
“赵志远这人,”老鬼开门见山,“墓碑倒之前我就知道。搞数据加密的,技术口,不是什么核心打手,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怎么认识的?”
“他前女友。林娜,在我这儿干过两年茶艺师。”老鬼端起自己那杯,“那时候赵志远天天来接她下班,开个破捷达,坐这儿等,一等等一钟头。看着挺老实的。”
沈君则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墓碑的事闹开之后,林娜辞了活儿,搬滨江老城区躲着。赵志远跑了,留她一个人。”老鬼顿了顿,“墓碑的人找过她。不是警察,是原来那帮人——以为她知道客户名单。绑过一次,关了两天,差点撕票。”
“她怎么脱身的?”
“齐天傲的人出面保的。”老鬼嘬了口茶,“那时候齐天傲已经开始切割了,不想再沾血。林娜算捡条命。”
沈君则把茶杯搁下:“赵志远手里有什么?”
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传闻。墓碑倒的时候,赵志远从服务器里导出了一批数据。”
“全部?”
“不可能。他没那个权限。”老鬼摇头,“但他的加密密钥能解一层伪装——墓碑的客户数据是分层加密的,赵志远负责的是中间层。他手里的东西,够扒掉一半客户的皮。”
老鬼压低声音:“墓碑后来追杀他,不是因为他知道太多。是因为他攥着那些数据的‘钥匙’。谁拿到那把钥匙,谁就能挖出墓碑埋在地下的人。”
雅间里安静下来。
楼下街上有早点摊的吆喝声传上来。
“你追的那137个受害者,”老鬼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可能只是面上那层。赵志远手里的数据要是落到别人手里——”
“就是另一座墓碑。”沈君则接上。
老鬼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:“林娜的地址。她对我还算信得过,但你直接去她会怕。我给她发了条消息,说你是可信的人。”
沈君则接过纸条。上头一行字,滨江老城区一个老旧小区,顶楼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”老鬼拿起烟斗,“我做这个不是帮你。墓碑埋在下面的不止骨头,还有贪欲。那东西要是再冒出来,我在龙城也没法混。”
沈君则起身。走到门口时老鬼又开口了。
“林娜那丫头不容易。赵志远跑了两年,她还在帮他藏着东西。你问的时候,收着点。”
沈君则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推门出去。
---
八点半,沈君则车停在滨江老城区一栋六层砖楼前。
给周涛打了个电话:“查林娜近期的通讯记录和关联账户。”
周涛那边键盘声响了一分钟:“有。她账户两年来每月一笔境外小额汇款,几百到一千马币不等。汇出地——马来西亚。”
“槟城?”
“账户开户行在乔治市。具体地址得找那边银行协查。”
“继续挖。我上去了。”
楼道里堆着旧家具,墙皮剥落,楼梯扶手锈得发黑。沈君则上到六楼,敲门——按老鬼说的,三下。
门开一条缝。锁链挂着。
“谁?”
林娜三十出头,瘦削,眼眶下是青黑的眼圈。头发随便扎着,穿件洗得发白的卫衣。
沈君则亮警官证。
门往回推。他伸手挡住:“老鬼让我来的。”
林娜停住。透过门缝打量他,半晌,锁链响了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不大,家具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桌上摆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,旁边是加密通讯用的外接设备。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,角落堆着翻译用的纸质资料。
林娜缩进沙发角落,抱着膝盖。
“我跟赵志远没关系了。”她开口第一句,“分手两年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?警察去年也来找过,我说了一百遍了——我不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沈君则在对面椅子坐下。没掏本子,没开录音。
“墓碑的人绑过你。”
林娜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关了多久?”
“……两天。”
“打了吗?”
她没回答。手指攥着卫衣下摆,指节发白。
“赵志远跑了,留你在这儿。墓碑的人以为你知道客户名单,绑了你逼问下落。”沈君则语气平,“后来是齐天傲的人出面保你。对吧?”
林娜眼眶红了。
静了半晌。窗外的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。
“他走的时候,”林娜声音哑了,“说等安顿好就来接我。我等了大半年,他打来第一个电话,我说你来接我吧。他说再等等。”
她抬头看沈君则:“又等了一年,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但他还在联系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每个月几百马币的汇款。加密软件,三四个月一次。”沈君则看着她,“林娜,我不是来抓他的。我追的是案子。”
林娜沉默了很久。
墙上钟表滴答滴答走。楼下有人收废品,喇叭喊着收旧家电。
“他去年年底说过,”林娜终于开口,“他在槟城。说生活还行,做点网络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他没说。”林娜摇头,“但让我帮他做过一件事。他发给我一个加密文件包,让我用这台老电脑存着。”
她从沙发起身,走到柜子前,翻了很久,摸出一个旧U盘。
黑色,没标签,外壳磨得发白。
“他说这不是犯罪证据。”林娜攥着U盘,“是‘保险’。如果哪天他出事了,让我把它给该给的人。”
“该给谁?”
“他说他信任的人。但我不认识。”林娜眼眶又红了,“我本来想扔掉的……但万一呢。万一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。”
沈君则接过U盘。
“他做技术的时候,具体负责什么?”
林娜眼神闪了一下:“他从来不让我问。但有次喝醉了,骂了句——‘没有我的密钥,那些客户数据全锁在服务器最底层,谁他妈也别想动’。”
沈君则手指收紧。
“他还说过别的吗?代号,人名,任何称呼。”
林娜想了很久:“骂过一个人。叫‘海哥’还是‘阿海’,说他是个老狐狸,迟早把所有人都卖了。”
海。
沈君则脑子里过了一遍墓碑成员的名单。海,阿海,带海字的代号——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那之后就再没提过。”林娜望着那个U盘,“你要是能找到他,告诉他我不欠他的了。”
---
十点半,沈君则推门进办公室。
周涛抬头。看见他手里的U盘,眼睛一亮。
“什么?”
“林娜给的。赵志远的‘保险’。”
周涛接过去插上电脑。屏幕跳出来——双层加密,外层需要私钥。
“操,这小子防得够死。”
“林娜说这是他让她用那台老电脑存的。”沈君则点了根烟,“查U盘的引导区。”
周涛手指飞了一阵:“有硬件识别码。妈的——绑定MAC地址。”
“能解吗?”
“林娜那台电脑的MAC地址给我。”
沈君则掏出手机打了林娜电话,报了串数字。周涛输入后等了片刻。
“外层的壳裂了。里头还有一层。”
“墓碑自研的加密变种?”
周涛盯了屏幕一会:“是。但和上回我从服务器残留里扒出来的不一样——这是升级版。赵志远这小子……用实物U盘加硬件绑定,再加算法变种。反追踪意识很强。”
解密的进度条一格一格走。周涛紧张地盯着屏幕,沈君则站在他身后,烟灰掉在地上。
“开了。”
屏幕跳出文件列表。
不是赵志远的直接犯罪证据。
是通讯录碎片,外加部分客户的“映射表”——墓碑原来隐藏的客户代号与部分真实身份的对应。不是完整名单,但指向一个正在运行的诈骗网络。
周涛倒吸口气:“这个要是公布出去……”
“往下翻。”
另有一个加密文本,文件名——
“槟城_安全屋_海岸线”
周涛点进去。内容被二次加密,但文件名暴露了地理位置。
“追他的加密邮箱。”沈君则说。
周涛打开林娜提供的那个账号,查后台登录IP。
“最近一次——槟城,乔治市西北侧,靠近丹绒武雅。”周涛调出地图,“沿海那片是别墅区。”
出入境记录跳出来:赵志远三年前持商务签证飞吉隆坡,之后无回国记录。但马来西亚境内有多次更换居留证件的记录,最后一次登记的地址在槟城。
“精准了。”周涛看他。
沈君则拿过手机,拨给李伟。
“赵志远的窝点确定了。槟城,乔治市沿海丹绒武雅区域。他用了至少三个化名,其中一个——”
他翻了翻林娜之前说的假身份:“陈文。”
电话那头李伟应道:“国际刑警那边可以走紧急协查通道。你们手里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和137名受害者案件有关联吗?”
沈君则看了眼屏幕上那些映射表碎片:“有。”
“行。我这边发函。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早的航班。机票订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伟顿了一下,“对了——槟城那边的国际刑警联络官跟我说过,乔治市沿海那片别墅区,去年就被怀疑是跨境诈骗犯的窝点,但一直抓不到核心人物。你们对赵志远动手的时候小心点,可能不止他一个。”
沈君则握电话的手紧了紧。
“收到。”
挂了电话。办公室静了。
周涛还在挖U盘里的数据。忽然,他鼠标停住。
“君则,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一个映射表碎片里,出现了一个重复的代号——
**HZ**
不是赵志远的代号。是数据接收方的标记,在至少七八条记录里反复出现。
“这不是墓碑原来的命名规则。”周涛皱眉,“是新的。有人用赵志远的映射表往外输出数据——接收方代号HZ。”
沈君则盯着那两个字母。
“记下来。继续查。”
---
傍晚六点。
外面天色暗下来。沈君则整理好护照、机票、协查文件,装进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老鬼发来条信息:
*“见到林娜了?”*
沈君则回:*“见到了。她给了些东西。”*
过了一会儿,老鬼回过来:
*“小心。东南亚那边,墓碑的旧部不只赵志远一个。那些埋在下面的贪欲,还在动。”*
沈君则看了几秒,合上眼睛。
然后合上护照。
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,和昨晚一样。但此刻公文包里多了那个U盘的复制件,心里多了一个问题。
赵志远带数据跑了两年。
谁给他的授权?
墓碑的服务器权限是分级管理的。赵志远能导出中间层的客户数据,就必须有人在上面开门——那个有最高权限的人。
还没有落网。
沈君则拿起手机,给周涛发了条信息:
*“帮我查墓碑原来的最高权限授权名单。所有有数据管理权限的人。”*
窗外夜色浓重。
公文包里的登机牌露出半截。航班,明早七点。
目的地,槟城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