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起飞时,窗外的跑道灯还在闪。
沈君则靠在座椅上,公文包搁在腿上。引擎的轰鸣压过其他声音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是周涛昨晚传来的那份授权名单——墓碑系统最高权限,数据管理层级。十三个人。七个已落网,三个死亡,两个在逃。还有一个,物流和数据分发负责人,案发当天就失踪了。
陈海。
当时专案组判断他是被灭口的下线。
但沈君则反复翻看那条失踪记录——案发前三天,陈海从香港飞新加坡,使用真名购票。没有伪造证件,没有遮掩行踪。那不是一个被追杀的食腐者的反应。
那是知道自己不会被找到的人的反应。
他睁开眼。舷窗外已经亮了,云层底下是灰蓝色的海。
后来他睡着了。
再醒来时,飞机正在降落槟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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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达厅里空调开得死冷。李伟站在出口,脖子上挂着牌子,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。
“马来西亚这边很配合。”他把咖啡递过来,“商业罪案调查局派了三个人,已经到警察局了。”
沈君则接过咖啡灌了一口。
“赵志远的位置?”
“确认。”李伟调出手机地图,“丹绒武雅海滩,四十分钟车程。他们监视三天了——别墅里十几个人,全是中国人面孔,每天固定时间进出,中午有人送盒饭。”
沈君则看向屏幕上的红点。临海,背山,唯一公路进出必经一段陡坡。
他把咖啡杯捏扁。
“先去看监控。我要知道他这三天的每一个动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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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墙上挂着卫星地图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
哈菲兹四十出头,眼角有细纹,华语说得比沈君则还标准。他调出监控画面——镜头从对面山体俯瞰,整栋别墅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。
“三层楼,面海全是落地窗。”他用笔点屏幕,“窗帘白天也拉得严实。上午九点开始陆续进人,晚上十点走。每天中午有人送餐,成箱的盒饭。”
他切换画面。别墅后门,一个男人走出来。花衬衫,拖鞋,三十出头。站在台阶上点烟。
“赵志远。”李伟压低声音,“比档案照瘦不少,但是是他。”
沈君则盯着屏幕。赵志远抽烟很快,一口接一口,不到三分钟一支烟就完了。然后把烟头碾在栏杆上,转身回屋。整个过程没看周围一眼。
“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单独出来。”哈菲兹滑动时间轴,“有时候去路口便利店买烟,有时候只是站门口打电话。唯一单人露面的窗口。”
沈君则放大画面。院子围墙不高,铁艺栅栏门,门口没看见摄像头——至少没有明显的。
“别墅谁名下的?”
“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。租期一年,三个月前开始。真房东是本地华人,常居新加坡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里面活动的全是中国人?”
“目前观察到的,全部。至少十五个。”哈菲兹说,“但实际人数可能更多——有两辆面包车每天从北海往返接送,一天四趟。”
“呼叫中心。”沈君则直起身,“别墅是工作场所,宿舍在北海。赵志远管的是一个完整诈骗窝点。”
哈菲兹和李伟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原计划凌晨突袭,特警同时控制别墅和北海宿舍。但——”
“但赵志远不在宿舍。”沈君则接过话,“他如果提前察觉,会从别墅跑。而且十五个人同时在别墅里,强攻容易出死伤。”
哈菲兹点头。
“我们只抓赵志远。”沈君则看向两人,“其他人暂时不动,但不能打草惊蛇——抓他之后必须控制别墅通讯,消息不能传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君则没直接回答。他想起老鬼那条信息——*墓碑的旧部不只赵志远一个。*
“他能维持两年诈骗网络,不只靠自己。”沈君则说,“上面一定还有人。抓他的消息一传出去,那人会立刻切断联系,我们就永远找不到他了。”
哈菲兹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建议?”
“单人出洞时抓捕。控制手机,中断别墅内信号——但对外,让北海宿舍的人以为只是赵志远个人出事,不是窝点被端。”
沈君则敲了敲屏幕上赵志远抽烟的画面。
“每天下午三点。我们就在门口动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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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。下午两点五十。
面包车停在距别墅二百米的路边,车身上印着“CleanPro Services”。沈君则和李伟在里面,哈菲兹在副驾监听对讲机。
特警两组,一组蹲在废弃岗亭后,另一组在便利店侧墙。无线电静默。
沈君则透过车窗的单向膜往外看。海面反射的光白得刺眼,别墅外墙被海风腐蚀得斑驳,窗帘照旧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出来了。”哈菲兹压低声音。
铁栅栏门推开一条缝。赵志远挤出来,花衬衫换成了深蓝色T恤。手里捏着打火机和烟盒,往便利店方向走。步伐不快,边走边低头点烟。
“等他走过岗亭,进入便利店门口空地再动。”沈君则说,“那里视野最开阔,没遮挡。”
十秒。赵志远走过废弃岗亭,离便利店还有十五米。
“行动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确认。
便利店侧墙两个人从小路包抄,岗亭后两个冲出——四个方向合围。
赵志远刚吸第一口烟。眼角余光瞥到人影,本能往海边方向转身——来不及了。
特警从身后架住他双臂,另一个按住他掏打火机的手,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烟掉在地上,被踩灭。
沈君则和李伟下车,快步过去。
赵志远半边脸贴着沥青路面,挣扎着抬头。看见沈君则,瞳孔骤缩。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
“赵志远。”沈君则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两年了。我们聊聊。”
哈菲兹已经下令切断别墅区域移动网络信号。特警用屏蔽袋封存赵志远手机。
赵志远嘴唇哆嗦,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
沈君则站起来,对特警示意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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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灯光刺眼。
赵志远坐在铁椅上,双手铐着。深蓝色T恤汗透了,头发黏在额头。
沈君则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放着赵志远的手机——电池和SIM卡拆了,装在透明证物袋里。
“赵志远,原墓碑金融集团技术运维主管。两年前案发前一周,你从系统导出一批加密客户数据,用假护照离境,经缅甸转马来西亚。”
赵志远低着头。
“你现在在管一个诈骗呼叫中心。别墅里至少十五个人,北海宿舍还有更多。你负责培训话术、维护系统、管理数据。”
赵志远肩膀微微抖。
“我——我只是打工的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,“‘船长’不是我。”
沈君则没立刻追问。他观察赵志远的表情——恐惧,但里面藏着更深的什么。像在害怕某个名字说出来。
“‘船长’是谁?”
赵志远嘴唇抿紧,又松开。“我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沈君则身体前倾。“你用他的加密软件联系他,不知道他是谁?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!”赵志远音量突然拔高,“他只用加密软件,信息阅后即焚。给我汇款的账户每次都不一样——柬埔寨、菲律宾、香港、新加坡——我查不到源头!”
“但他让你导出的数据,你知道要用来干什么。墓碑客户的投资记录、家庭资产、个人信息——够一个诈骗呼叫中心吃两年。”
赵志远下巴绷紧。
沈君则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,调出林娜U盘部分数据列表。“这些,墓碑中间层客户数据——就是你导出的那个层级。六百多个家庭。两年间多少人接过你们打过去的诈骗电话?”
赵志远没看屏幕。视线落在手铐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管技术维护和数据分发。谁打电话、说什么,是船长安排。”
“但他总得先找到你。两年前你带数据跑路,要接上新买家——谁介绍的?”
赵志远的手攥紧了。
审讯室沉默了几秒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
“他——他让我叫他‘船长’,第一次联系时就这么说。”赵志远咽口唾沫,“但有一次,我用加密软件和他语音通话,他那边网络不好,断了。断线前我听到——听到他旁边有人叫他。”
“叫他什么?”
赵志远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叫他‘阿海’。”
沈君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海。
墓碑系统最高权限名单里,有一个名字。不显眼,排在列表中间。物流和数据分发负责人,负责东南亚地区服务器维护——陈海。
案发时就失踪了。当时专案组以为他是被灭口的下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听到的就一声。那个称呼的语气,像是——像是某个老熟人的口气。不是上级。”
沈君则靠回椅背上。
阿海。陈海。墓碑在东南亚的物流节点。他掌握的不是资金流,是信息流——所有经东南亚服务器传递的数据,他都有经手权限。
赵志远能导出那些数据,给他开门的人——
也许不是在国内。
而是在这里。在数据流经的地方。
沈君则看向证物袋里的手机。“‘船长’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?”
“——前天。”赵志远说,“他说这两天有新的培训话术模板发过来,让我准备培训团队。”
前天。
沈君则站起来,转向哈菲兹。“技术组能恢复被删除的加密通讯记录吗?”
“需要时间,但可以试。”
沈君则把手机递给哈菲兹。“优先恢复。”
然后他转身看赵志远。
“‘船长’在槟城吗?”
赵志远摇头。“我只知道这些呼叫中心——槟城、曼谷都有。但他本人从来不来现场。他说他还有其他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他没说。有一次提到——提到了‘物流的老本行’。”
沈君则手指在桌上轻叩一下。
物流的老本行。陈海在墓碑做的就是物流和数据分发。
“曼谷的呼叫中心,你知道多少?”
赵志远犹豫了一下。“——没有具体地址。但负责人姓吴,以前在新加坡做过网投。规模比这里大,大概三十多个人。”
沈君则和李伟交换一个眼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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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。技术科只有键盘声。
技术员在扫描赵志远手机的内存芯片。屏幕上滚动十六进制代码,偶尔跳出恢复的文件碎片。
沈君则靠在办公桌旁,手里端着凉透的咖啡。李伟在走廊打电话,跟国内调陈海的旧档案。
“沈警官。”技术员突然停下。
屏幕上展开一个标记的碎片文件——未完全删除的加密消息日志。
发送时间: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。
消息内容加密,但元数据里有发送端设备信息。设备型号,加上另一段碎片里的IP归属——
“信息走的不是常规服务器。”技术员放大地图,“IP归属地解析出来是——”
曼谷。素坤逸区。
一个具体的经纬度坐标。
离槟城一个半小时航程。
沈君则盯着那个坐标。
陈海在曼谷。
赵志远不知道船长的身份,但他手机里的每一段碎片,都在为追踪铺路。
沈君则拿出手机,给周涛发了条信息:
*“陈海。墓碑原物流和数据分发负责人。明天把他的完整档案甩过来。我要他在东南亚的所有关系网。”*
发完信息,他看向窗外。
马来西亚海峡对面,泰国的灯火隐约可见。
那里,才是真正要去的终点。
而周涛如果还在查那份最高权限授权名单——
他想,答案也许在曼谷就能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