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员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时,沈君则还盯着屏幕上那个坐标。
“沈警官,赵志远的律师刚才又打电话来催了。”技术员看了眼墙上的时钟,“问什么时候能见当事人。”
凌晨两点十五。
沈君则接过报告,翻到设备信息那页——某品牌特定型号的加密手机,墓碑旧部标配,市面上买不到。发送时间前晚23:40,IP跳过三个代理服务器,最终落在素坤逸区一处公寓基站辐射范围内。
他把报告合上。
“不等天亮了。”
沈君则从档案室调出赵志远近三年的通话基站轨迹图。三次漫游信号出现在泰国境内,时间跟陈海活跃期重合。他给录音笔充满电,手机震了一下——周涛的短信。
“档案在调,半小时。你先审赵志远,问出船长特征,我这边交叉比对。”
沈君则回:“已锁定陈海在曼谷素坤逸,但目前只有电子证据,需要口供固定。”
周涛的消息几乎是秒回:“小心,赵志远如果知道你在追陈海,可能会用假消息换减刑。”
沈君则看完短信,推开审讯室的门。
---
赵志远被带进来时手铐在铁椅扶手上磕出刺耳的声响。眼皮浮肿,嘴唇干裂,整个人透着被从睡梦里硬拽出来的焦躁。
沈君则没寒暄,直接把技术报告拍在桌上,翻到陈海设备信息那页。
“前晚十一点四十。”他点了点报告上的时间,“你刚被带进拘留室,有人在曼谷用这台设备发了一条加密消息。接收端IP——是你那部备用手机。就是你交代‘只用来联络船长’的那部。”
赵志远眼神闪了一下,很快恢复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曼谷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船长每次联系我都用不同号码,我也没见过他本人。”
沈君则按下录音笔。
赵志远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:“船长负责整体调度,我们都是听命行事,具体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录音播完。
沈君则按停录音笔:“你现在改口说没见过他?”
沉默。
二十秒。
赵志远的手指在桌面轻敲,节奏乱。最终他开口:“我只知道他的外号叫‘阿海’。真名不清楚,年纪大概四十多,说话带潮汕口音,夹杂泰语词。”
“他原先是墓碑的人?”
赵志远点头:“他以前在墓碑管东南亚的物流线。槟城到马六甲那段走私通道就是他开辟的。墓碑倒台后他手里的客户名单没交出去,自己另起炉灶。”
沈君则按下录音笔暂停键,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——齐远山葬礼上的老照片,墓碑中层以上都在,翻拍自旧档案。他放大照片边缘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。
“是不是他?”
赵志远凑近屏幕,辨认了十几秒。
“轮廓像...但我不确定。我只在暗处见过阿海两次,他从不摘墨镜。”
---
凌晨三点。
沈君则暂断审讯,回到办公室。周涛的档案已经发到邮箱——陈海,原名陈海生,四十七岁,广东潮汕人,1998年偷渡至马来西亚,2003年加入墓碑。历任槟城仓库管理员、马六甲海峡物流线调度、东南亚区域物流总负责人。
附件里有张2009年的证件照。国字脸,左眉骨有道旧疤。
沈君则发起三方通话。
齐天傲的声音从监狱电话系统传来,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:“沈警官,凌晨三点,你最好有足够理由。”
“齐天傲,你父亲手下有个人外号‘阿海’,真名陈海生,原物流负责人,你认识吗?”
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。
“阿海...”齐天傲的声音变了,“我记得。我父亲的旧部,很早就跟着他。为人谨慎,做事干净,我父亲很信任他,把东南亚整条运输线都交给他管。”
“墓碑倒台后他去了哪里?”
“我以为他洗手了。2012年严打前他就消失了,账户清空,住处搬走,组织里的人都以为他被边控或者死在海上了。”
“他没死。”沈君则将周涛发来的近况摘要念出来,“2013年至今,陈海利用墓碑原客户名单做跨境诈骗中转,与至少三个东南亚帮派合作,年流水预估两千万令吉。他现在人在曼谷,素坤逸区。”
电话那端传来一声低沉的出气。
齐天傲说:“阿海有反侦察意识。当年负责物流时被警方盯过三次,三次都提前转移。你们要抓他,最好一次成功。如果他察觉被追,会切掉所有联系再次消失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他的习惯。住所、假身份特征、可能藏身的地点。”
“他喜欢租中高档公寓,身份通常是华裔商人或进出口贸易商。有至少三套护照,都是真的——当年墓碑有做证件生意的渠道。”齐天傲顿了顿,“另外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寺庙,但我不知道是哪座庙。”
沈君则记下:“还有什么?”
“阿海不沾毒不碰赌,为人很自律。但他有个弱点——对身边的人多疑。当年有次手下被警察抓了,他当天就把整个物流点的联系方式全换了。”齐天傲语气沉下去,“沈警官,我父亲因为同伙背叛死的不明不白。这个阿海...他利用我父亲的网络做这些事,我配合你抓他。”
“那就给我更多细节。”
---
回到审讯室,沈君则把齐天傲提供的部分信息整合进提问。
“陈海每隔几个月来槟城,他用什么方式入境?走正式口岸还是偷渡?”
赵志远犹豫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走口岸。槟城老城区有个私人码头,原先是墓碑的物流点,他接手后还在用。每次来都是夜里,一艘改装渔船,从泰国沙敦府出发,六个小时航程。”
“具体坐标。”
赵志远在地图上指认——槟城东北角、靠近丹绒武雅的一处废弃渔港。沈君则记下位置。
“曼谷的住所,你一点线索都没有?”
“我只知道在素坤逸区,靠近轻轨站。有次我听见电话里报站声,是鹏蓬站。公寓应该在那附近。”
“他身边有没有固定人手?”
“有一个泰籍司机,外号‘吞’,以前是曼谷的摩的仔。还有两个保镖轮流跟,但我不认识。”赵志远舔了舔嘴唇,“阿海很小心,每次跟我们这些人见面都换地方、限时、收手机。”
沈君则让记录警员离开。
门关上。
审讯室里只剩两个人。
沈君则压低声音:“你想减刑?”
赵志远抬起眼。
“帮我钓出陈海,算你重大立功。我会在量刑意见书上签字。”
沉默。
比之前更长。
赵志远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,节奏由乱到稳。他开口: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---
凌晨四点四十。
沈君则回到办公室,窗外天边泛出一线灰白。周涛在电话里说:“泰国警方那边我刚才联系了。曼谷刑侦局同意配合,但需要正式协查函,而且要求我们派人过去——他们不愿意单独执行抓捕,陈海有枪。”
“协查函早上发。我坐最早的航班去曼谷。”
周涛顿了顿:“陈海的档案里有一件事很奇怪。2015年墓碑案审理期间,有人以‘证人身份’向检方提交过陈海的物流记录,但那份材料被撤回,理由是证据来源不合法。我查不到提交人是谁——权限不够。”
沈君则手停下来。
那份最高权限授权名单。
周涛之前查的那条线,可能和陈海案有交叉。
“继续查那份名单。到了曼谷,我可能需要你远程支援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上赵志远的口供和物证,泰方会出人。”沈君则说,“陈海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锁定他——如果赵志远愿意配合,我有办法在四十八小时内让他现身。”
挂断电话。
沈君则整理好所有材料,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关键词:
素坤逸·鹏蓬站
私人码头(槟城)
赵志远:是否可用
他合上笔记本,窗外天色渐亮。
曼谷。
那里才是终点。
而陈海——这个在墓碑倒台后潜藏七年的旧部,也许能给出更多答案。关于那份被撤回的物流记录,关于提交材料的“证人”,关于那份最高权限授权名单背后的人。
沈君则拨通周涛的电话:“帮我订最早的航班。”
“已经订好了。七点十五,槟城直飞曼谷。”
两小时后的航班。
距离抓捕陈海,倒计时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