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透云层。
沈君则把赵志远的审讯记录摊在小桌板上，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来回划拉：【陈海每月15号通过加密软件联系我，接头地点从不在同一处。】
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新一页写下几行字：
陈海反侦察习惯：控制接头地点、时间、着装
赵志远可用性：两颗星（陈海对他已有戒心）
备选方案：若赵不配合，需找陈海其他联系方式
写完，他把笔帽扣上。窗外云层开始变薄，能看到底下灰蒙蒙的城市轮廓。
曼谷。
两小时后，航班降在素万那普机场。沈君则刚开手机，周涛的消息就弹出来：“赵志远提条件了——要求减刑书面承诺，否则拒绝配合。检察官那边还在走审批流程，最快明天上午能拿到。”
沈君则看了眼时间：上午九点四十。
距离陈海每月15号的联系窗口，不到一周。
他拨通电话：“不等书面承诺。你告诉赵志远，我现在就可以给出口头承诺——只要他配合设局抓陈海，我会在结案报告里注明重大立功，建议减刑30%。但他必须在今天下午三点前给答复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涛顿了下，“另外，泰方接机的人到了，素拉切警中校亲自带队。”
沈君则拎起随身行李走出到达口。素拉切——五十出头，皮肤黑，穿便装但眼神像刀子——带着三个便衣迎上来。握手时力道很足：“沈警官，总署已经接到你们省厅的协查通报。陈海涉及跨国洗钱和命案，我们会全力配合。技术组按你们要求，准备好了加密信号追踪设备。”
“多谢。我需要一间安全屋，靠近市区但别太显眼。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拉差达区一栋公寓楼，离唐人街十五分钟车程。”
---
安全屋在公寓七层。
客厅被改成指挥室，三台显示器并排摆着，分别接追踪系统、实时地图和加密通讯监控界面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屏幕的光在墙上晃。
下午两点五十，周涛的视频通话切进中央屏幕：“赵志远同意了。但他要求你亲自跟他通话确认承诺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
画面切换。赵志远出现在槟城拘留所的审讯室，背景是灰墙和一个看守。他眼睛里带着股精明的算计：“沈警官，我帮你们钓出陈海，你能保证减刑？”
“我能保证的是——只要你成功引出陈海，并且他最终落网，你就有重大立功。减刑幅度由法院裁定，但我会在报告中明确建议30%。”沈君则的语气没多余情绪，“你现在没讨价还价的筹码，赵志远。陈海迟早会被抓到，到那时候，你就是纯粹的从犯，没立功机会。”
赵志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从牙缝里挤出：“行。我把加密软件账号和密码给你们。但每次登录需要我的指纹验证，我可以远程配合。”
“先确认一件事，”沈君则翻开笔记本，“陈海平时怎么确认是你本人发消息？”
“他会在消息里加一句暗语，我必须用正确的下句回。每月15号换新暗语，这个月的是——上句：‘最近槟城的榴莲不错’，下句：‘但比不上泰南的金枕头’。”
沈君则记下，对周涛说：“用赵志远的账号登入加密软件，起草第一条消息。”
周涛快速操作。
屏幕上弹出加密聊天界面。收件人备注名【海哥】，上一条联系记录停在八天前。
沈君则口述，周涛输入：
【海哥，槟城这边出事了。呼叫中心被条子盯上，前天有人来查过。我收到内部消息，三天之内会有正式行动。我们存在槟城那笔钱得尽快转走，当面谈。】
发送。
整个房间安静下来。
显示器上的追踪程序实时监控——只要陈海读取消息，就会触发IP追踪。就算他用虚拟网络，泰方技术组也有办法定位到大致区域。
十五分钟。
三十分钟。
沈君则盯着屏幕，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桌面。
突然，追踪程序弹出一个红框：【消息已读。目标正在读取……IP地址正在解析……曼谷，辉煌区，拉玛九路附近，使用VPN中转——正在溯源……】
素拉切立刻拿起对讲机：“辉煌区所有巡警待命，准备封锁拉玛九路三个主要路口。”
追踪信号持续了不到二十秒。
中断。
“他用了多重代理，”技术警员皱眉，“最后跳转节点在柬埔寨，没法精准锁定。”
但屏幕上弹出了新消息。
陈海的回复只有两行字：
【时间地点我定。明天下午三点，曼谷唐人街耀华力路和兴茶庄二楼包厢。只能你一个人来。我会确认。】
沈君则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微微收紧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他对素拉切说，“陈海认识赵志远三年，知道他的习惯——赵志远从不会这么快回消息。刚才的回复速度暴露了。”
素拉切蹙眉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回应？”
沈君则没直接答，转向视频那端的赵志远：“你现在说一句——‘海哥，急事，所以才盯着的’。用你平时跟陈海说话的语气。”
赵志远愣了下，随即用带闽南口音的华语快速说了一遍。
沈君则让周涛把录音附在回复里，额外加了句：【急事，所以才盯着等回复。明天三点见。】
这次陈海回得更快：【穿你上次那件灰色polo衫。我会在对面咖啡店先看你一眼，确认是一个人再过来。】
素拉切扫了眼追踪结果：“信号跳了四个国家，定位不了。”
沈君则沉默片刻，开口：“他在曼谷。而且——他很小心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指尖点在耀华力路上：“和兴茶庄……这条街是老城区，二楼包厢窗户朝主路，对面咖啡店二楼能看到茶庄门口。他可能会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派人观察。”
素拉切点头：“我们可以提前六小时布控，埋伏在茶庄周围。但问题是——如果他真在对面确认赵志远是一个人，而赵志远本人又不在场……”
“所以，必须有人冒充赵志远进去。”
房间再次安静。
周涛在视频那端皱眉：“你该不会想自己去？陈海认识赵志远三年了，身高体型不说，光走路姿势和习惯动作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君则打断他，“赵志远的体检记录，我一小时前刚从槟城警方拿到。身高172，体重78公斤，轻微O型腿，走路左肩偏低。”
他脱下外套，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黑色背包，拉开拉链。
里面是几件衣物和一个化妆包。
“飞之前就考虑过这个可能性。赵志远体型偏胖，跟我有差距——但穿上厚外套，戴帽子和口罩，坐在包厢里等他走近，有操作空间。”
素拉切上下打量沈君则——身高185，体重目测不到75公斤，身形明显比赵志远高瘦。他摇头：“体型差距太大，就算坐着也能看出来。”
“所以不能坐着等他进来。”沈君则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，“我需要在茶庄门口跟他有个短暂照面——只让他看到侧影和衣着，然后迅速进包厢。等他跟进来时，我会面朝窗外背对门口。以陈海多疑的性格，只会先在门口扫一眼，不会马上靠近。那个瞬间，只要他进入包厢走廊，埋伏在隔壁的你们就可以动手。”
素拉切沉默片刻，最终点头：“茶庄隔壁是家中药店，我可以安排便衣在那边待命。但有个问题——如果他在门外就识破，或者没等进门就转身走人？”
“那就需要B计划。”沈君则指向地图上的一段距离，“耀华力路全长1.2公里，三个交叉口。一旦他在门口识破逃跑，需要封住两端路口，派两个便衣从后方包抄。他只会往一个方向跑——石龙军路，那边岔路最多，是他在曼谷多年的活动区域。”
素拉切盯着地图看了半晌，抬头：“你干这行多少年了？”
“够久了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素拉切转头用泰语对几个便衣吩咐了几句，又换回中文，“茶庄内部结构图我让人调出来。另外——你需不需要先踩点？”
“今天傍晚去。”沈君则合上笔记本，“天黑前，我要知道茶庄门口到二楼包厢的每一步怎么走，以及对面咖啡店几个窗户的视线角度。”
素拉切点头，拿起车钥匙：“走。”
沈君则把赵志远的灰色polo衫拿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大一号的。
套在外套里面应该能撑起点体积。
他把衣服塞回包里，跟着素拉切出了门。
电梯里，周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你确定陈海明天会亲自来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君则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，“但他等钱。赵志远说那笔钱存在槟城——按陈海这两年的洗钱流水，他现在手头应该很紧。”
电梯到了底层。
开门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素拉切走在前面，回头看了眼沈君则：“沈警官，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说。”
“辉煌区是曼谷华人帮派的地盘。陈海能在那边用VPN发消息、藏在监控盲区，说明他在本地有人。”
沈君则脚步没停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，扣上安全带。
窗外天色开始转暗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
耀华力路。
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道，右手不自觉地摸到笔记本边角——那上面记着三个关键词，最后一个还没来得及划掉。
赵志远:是否可用。
答案明天见分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