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空调打到最冷,素拉切还是把窗户降了条缝。
“辉煌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君则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手指划过那张记着三个关键词的纸。前两个已经划掉了,只剩最后一行。
赵志远:是否可用。
素拉切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巷子,路灯间隔很大,车灯扫过墙面时能看见斑驳的涂鸦:“我的意思是,陈海能在辉煌区藏这么久,肯定不是单打独斗。明早在耀华力路布控,人不能多。”
“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素拉切说,“我的人,直属,不经过分局。”
沈君则抬头看他。
素拉切把车停在一栋旧公寓楼下,熄了火,转头说:“曼谷警方内部去年查过一起泄密案。刑事情报科一名警长把证人保护计划的地址卖给毒贩,价格是八十万泰铢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证人后来死在安全屋里,脖子上勒着警用手铐。”
“这人现在在哪?”
“开除,没起诉——证据被他自己销毁了。”素拉切拉开车门,“所以明天的事,除了你我,只有六个人知道。”
沈君则合上笔记本下了车。
热浪裹着潮湿的夜气压过来,巷子里飘着鱼露和烤肉的焦味。素拉切领他走进公寓,上到四楼,用钥匙打开一扇铁门。屋内陈设极简——一张折叠桌,两把塑料椅,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和几盒子弹。
安全屋。
素拉切从桌下拖出一个黑色装备袋,拉开拉链。里面是六套入耳式通讯器、三个便携式面部识别终端,还有一把拆开的狙击步枪组件。
“茶馆前后门各两人,伪装成水果摊贩。”素拉切把终端推到沈君则面前,“这东西没联网,预载了陈海四十五岁时的近照——系统能在五秒内完成面部特征比对。”
“精度呢?”
“静态识别百分之九十七,动态百分之八十九。”素拉切调出界面,“但如果陈海做了面部改动——”
“他没做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赵志远的供词里提到,陈海这两年刻意避开摄像头,但没提过整容。他现在四十七岁,样貌变化应该集中在发际线和体重上,关键特征不会变。”
素拉切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你对他的脸很熟。”
沈君则没接这茬。他从装备袋里取出通讯器戴上,调频测试,然后又检查了手枪保险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素拉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,“茶馆三楼包间全订满,只剩走廊尽头一间‘茉莉间’。这是从楼梯到包间的路线图——从二楼转角的洗手间开始,经过五个包间,上三楼梯,推开防火门就是三楼拐角。”
沈君则看着照片里的走廊,注意到了什么:“二楼有几个包间?”
“六个。”
“明天有多少客人?”
“茶馆老板说二楼全订出去了,三楼只有‘茉莉间’和隔壁的‘玫瑰间’。”素拉切翻开笔记本,“但‘玫瑰间’的预订人前天取消了,理由是临时出差。”
“取消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叫李泰的华裔商人——查过了,身份真实,确实是做橡胶生意的。”素拉切顿了顿,“但我的人调了通讯记录,他收到取消通知的号码是曼谷本地的一个预付费号,查不到实名。”
沈君则把照片推到一边:“说明有人刻意清空‘茉莉间’隔壁的房间,好让包间周围没人。”
“对。”素拉切说,“而且还刻意留下‘茉莉间’——好像就是等着我们订。”
两人对视。
素拉切先开口:“你是说,陈海知道我们会选那间?”
“不。”沈君则摇头,“他知道赵志远会选。赵志远每次接头都选走廊尽头的包间,因为后窗对着巷子,有两个逃生方向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陈海知道这个习惯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。
“但陈海不知道的是,明天来的人是赵志远的替身。”
素拉切站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流动的车灯:“所以他会试探。派人先进来,确认是赵志远本人,然后才现身。”
“所以他本人不一定会出现在茶馆。”沈君则说。
素拉切从裤兜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:“那我们的面部识别系统就没用了——除非提前锁定他的观察位置。”
沈君则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行字:
替身预案。
他把笔放下,看了眼时间。深夜十一点二十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涛发来的加密信息,正文只有一行加附件:
“陈海槟城账户流水已调出,附分析报告。”
沈君则点开附件。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——三个月内的进出账记录,合计五百多笔。小额转账占大部分,最大一笔汇出发生在两周前,金额折合人民币四十二万。
然后资金链断了。
表格底部是周涛的注释:账户余额现在只剩一千二百三十泰铢,折合不到二百五十块人民币。最后三笔都是小额汇入,汇款方是曼谷的三个不同账户,备注栏空白。
“赵志远没撒谎。”沈君则把手机递给素拉切,“陈海确实缺钱。”
素拉切扫了一眼屏幕:“所以他急着见赵志远——不是为了合作,是要把自己的那份全拿走。”
“对。”沈君则靠在椅背上,“所以他明天一定会出现,但他会先让人试探。他会找一个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人,让他坐在包间里——如果是条子,就摔茶杯;如果是赵志远本人,就通知他过来。”
素拉切点了烟,烟雾在昏暗灯光下散开:“那我们需要锁定他的观察点。茶馆对街那栋六层商住楼,制高点能看到‘茉莉间’的窗户——但如果拉上窗帘,就只能看到人影。”
“所以窗帘必须拉上。”沈君则说,“但只拉一半。下半截窗帘遮住桌面,上半截露出头部——让他看到‘赵志远’在喝茶。”
素拉切把烟灰弹进矿泉水瓶口:“高倍望远镜能透过窗帘缝隙看清侧脸轮廓。如果他带的是三十倍变焦的——甚至可以看清手指动作。”
“那我就用左手。赵志远喝茶用右手,我是左撇子。”
素拉切盯着他,过了三秒才说:“你连这个都查过。”
沈君则没答话,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,然后把纸折了一角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,茶馆。”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。
沈君则穿着那件大一号的外套站在耀华力路街角。外套下撑起的体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体型壮了一圈,灰色polo衫的领口刻意翻得松散。他戴着一副老气的金丝边眼镜——赵志远两年前就开始戴的那种。
热浪裹着油锅的烟气滚过来。街边卖炸春卷的老妇人扯着嗓子吆喝,几个骑摩托的穿梭在车流间隙,尾气管喷出黑烟。
耳机里传来素拉切的声音:“各组报位。”
“一组就位,正门水果摊。”
“二组就位,后门摩托车棚。”
“三组就位,对街六楼制高点,长焦已对准茶馆二楼窗户。”
“四组待命,岔路车置。”
沈君则深吸一口气,推开茶馆雕花木门。
冷气轰面而来,混着铁观音的焙烤香和檀香。柜台后的伙计抬头,用泰语问他有没有订位。
“茉莉间。”沈君则用中文答,刻意把声音压低。
伙计点头,引他上楼。
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沈君则余光扫过大堂——现在正是闲时,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个看报纸的老头,桌上摆着壶菊花茶。老头翻报纸的动作很慢,但手指关节粗大,袖口磨得发白——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。
不是陈海的人。素拉切提前安排进去的。
二楼走廊灯光发黄,两侧是包间的深红色木门,门缝下透出亮光或传来说话声。伙计在前面带路,沈君则跟在身后,数着门牌号。
第一间是普通人字样。
第二间是“玫瑰间”,门开着条缝,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音。
第三间门口摆着一双崭新皮鞋,鞋头朝走廊。沈君则走过时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下轻微摩擦声,余光扫过门缝——里面没光。没人,但这双鞋是刻意放的。接头时门口摆鞋,表示里面有人且可信——这是三十年前边境走私客的规矩。
陈海在试探。
伙计走到楼梯口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沈君则上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这是素拉切约定的信号,表示目标已在视线内。
耳机里响起素拉切压低的声音:“目标未出现。对街楼顶无人。”
沈君则到了三楼。防火门推开,走廊尽头就是“茉莉间”,门口没摆鞋。
他推开包间门的瞬间,空调冷气扑面。
桌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深蓝色polo衫,面前摆一壶冻顶乌龙。对方抬头看他。
沈君则心脏在那一秒停跳。
不是陈海。
他在滨江市公安局档案室翻过陈海四十五岁时的近照,那张人脸他记了半年——左眉骨一道两厘米的旧疤痕,缝针留下的蜈蚣脚那种;右耳比左耳略高,耳垂紧贴脸侧;下颌方正,下巴中间有道不太明显的沟。照片是五年前拍的,但骨相不会改。
眼前这人的五官和陈海有三分相似,但眉骨光滑,耳位对称,下巴尖窄。更关键的是——他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铜钱戒指。
赵志远的口供录音里说过:“陈海不戴腕表,不戴戒指,他说戴东西就是给条子留线索。”
沈君则没犹豫。
两步上前,左手按住对方右肩防止起身,右拳直击太阳穴。替身连哼都没来得及发,身体朝左侧倾倒。沈君则接住倒下的身体放平在地,手背蹭到椅子腿擦破层皮,但没出血。
他按下耳机,声音压得很低:“素拉切,是替身——目标在对街观察点。”
耳机里素拉切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然后用泰语下达指令。
沈君则掀开包间窗帘一角。对街那栋六层旧楼,楼顶水塔旁闪过一个缩回的人影。距离大约七十米,中间隔着六车道马路和两排电线杆。
那人影缩回去的动作很快,但沈君则看见了他右腿拖曳的姿势——像提着条累赘东西在动。
耳机里素拉切的声音撕裂般响起:“追击组!黑色卡罗拉,车牌——车牌看不清!”
对街巷口,一辆黑色丰田卡罗拉已经冲上主路,逆行切入车流。制高点的警员在频道里喊出车牌号的尾数,但卡罗拉一个急转,钻进茶馆右侧的窄巷。
那巷子宽度只容一辆车通过,两侧堆满摊贩的塑料货箱。
追击组便衣车辆跟在后面,被卡在巷口。
卡罗拉穿出窄巷,冲进露天市场。下午三点正是人流渐密的时段,摊贩和顾客在尖叫声中四散。陈海驾车压翻两排水果摊,西瓜在车轮下爆开,红色汁水溅上车窗。车子撞开市场后门的铁丝网,消失在岔路里。
素拉切从米粉摊冲出来,一把推开堵在巷口的摩托车,朝追击组吼了句泰语脏话。
便衣警员弃车徒步追进巷子,但已经来不及。
三分钟后,他们在一条死胡同里找到卡罗拉。驾驶座门大开,安全带还系着——被人用刀割断的。方向盘上有新鲜血迹,正从方向盘辐条往下淌。胡同尽头矮墙上的铁丝网被踩弯了,墙头水泥蹭出一片暗红。
陈海翻墙进了另一片居民区。
素拉切站在胡同里,一拳砸在墙上。
替身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铐在包间的实木椅腿上。
沈君则蹲在他面前,枪口抵着他膝盖。
“海哥让你来的。”
替身瞳孔猛地收缩——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更他妈要命的是,沈君则说的是中文。
替身下意识用中文回了句“你怎么知道”,然后死死咬紧牙关。
沈君则把枪口上移,抵住他下巴:“他看着哪个位置?对面楼顶水塔旁边?”
“……”
“我数三下。”沈君则拨开保险,“一。”
“我说!我说!”替身脖子一缩,喉结贴着枪管上下滚动,“是……海哥让我来。他说如果上来的是一个人,就谈;如果是条子,就摔茶杯。他在对面六楼,水塔后面——他说他会看着。如果看到警察,他就走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就……就你上楼梯的时候。我听见他耳机里说了句‘有尾巴’,然后就没声了。”
包间门被推开。
素拉切站在门口,脸上没表情,但指关节发白。
警方的布控在行动前就暴露了——陈海在茶馆周边安插了自己的眼线。
半小时后,鉴证组搜查对街楼顶。
水塔后面找到:一张折叠椅(帆布面都被坐褪了色),七个烟头(其中三个还是温的),一副高倍望远镜(日货,镜头上蒙了薄灰),一个被踩碎的入耳式耳机。
水塔边缘有一滴新鲜血迹,还没完全凝固。高度大约在成年人膝盖位置——应是翻越护栏时刮伤的。
素拉切蹲在血迹旁边,抬头看沈君则:“他腿上有伤。”
“不是今天受的伤。”沈君则说,“他拖右腿的动作是习惯的——如果只是刚刮伤,不会这么快形成代偿步态。”
替身在审讯室全招了。
他叫阿财,清迈人,以前在赌场看场子。三个月前陈海找上他,包吃住,每天两千泰铢,就干一件事——留在曼谷随时待命,需要他出镜时扮成陈海的替身。陈海平时住素坤逸路71巷402室,用化名“张先生”租房,大约两周前搬进去的。
沈君则和素拉切赶到素坤逸时已是傍晚六点。
402室房门虚掩。屋内翻动痕迹明显——衣柜抽屉拉开,床垫掀起,卫生间垃圾桶倾倒。陈海在逃脱后回来过,拿走了重要物品。
但有些东西他没来得及拿。
床头柜里一盒未拆封的阿莫西林。
洗手池里泡着一件染血的衬衫,水还是淡红色,说明刚换下没多久。
半卷止血绷带压在枕头底下。
垃圾桶底部一张揉皱的药店收据。
沈君则捡起收据摊平。上面印着购买清单:碘伏、医用棉签、一次性手术刀片、缝合针线——金额合计1870泰铢。日期是两天前。
“他受了伤,而且不是今天受的伤。”
素拉切检查衬衫上的血迹分布:“血渍集中在右侧裤腿位置——大腿外侧。刀伤或枪伤,至少三四天了。”
他把衬衫翻过来,在内侧标签旁发现一行干涸的分泌物痕迹,颜色发黄,边缘硬结。
“伤口感染了。”素拉切说,“抗生素没吃足量,自己处理的。这两天开始化脓,所以他两天前买手术刀片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