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蹲在垃圾桶旁边,手里那张药房收据还没放下。
“素坤逸路71巷,安纳普药房。”他把收据翻过来,背面印着地址,“距这儿一公里出头。”
素拉查已经把染血衬衫装进证物袋,封口时看了眼收据上的清单:“碘伏、医用棉签、手术刀片、缝合针线——普通人买不到这些东西。泰国的药房管得松,但一次性手术刀片属于医疗器械,得有处方。”
“所以他去的那家要么不查处方,要么认识他。”
沈君则站起身,拨通周涛电话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查曼谷私立诊所的报警记录。清创缝合、取弹手术,过去七十二小时内。重点筛查拒绝出示证件的。”
电话那头键盘声噼哩啪啦。周涛说:“曼谷私立诊所电子病历不联网,但有三家诊所的安防系统接入了报警平台。其中一家——班塔奥私立诊所,昨天凌晨两点触发过报警。”
“原因。”
“医生接了个枪伤患者,病人不肯出示身份证。事后担心惹麻烦,自己报的警。”
“地址。”
“素坤逸路48巷深处。距你说的安纳普药房八百米,没临街招牌。”
沈君则挂了电话,把收据装进证物袋。素拉查已经拎着装衬衫的袋子站在门口。
“走吧。”
班塔奥私立诊所藏在巷弄最深处。独栋民宅改建,铁栅门半掩着,庭院里停一辆报废救护车,轮胎全瘪,车身上喷的急诊标志褪得差不多没了。
医生颂帕站在门口等他们。五十来岁,花白头发,白大褂洗得发黄但还算干净。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,看见素拉查亮出证件,把烟塞回兜里。
“警察打过电话了。这边请。”
诊室局促得转不开身。一张铁架诊疗床,不锈钢器械柜,墙上挂着执业许可证——有效期到去年三月。
颂帕从柜子底层取出一个铁盒。里面是用过的缝合包,纱布上沾着淡黄色渗出液,还有一枚变形弹头。
“昨天凌晨一点四十。”他把铁盒搁诊疗床上,“左大腿外侧中弹,伤口感染三天了。皮肤边缘坏死发黑,我得先切除腐肉才能缝合。他连麻药都没要——我给他打利多卡因,他说不用,让我直接动手。”
素拉查拿起弹头在灯下看:“9mm帕拉贝鲁姆弹。手枪用的,黑市上这型号烂大街。”
沈君则问:“他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不。”颂帕摇头,走到窗边指向巷口,“一辆黑色丰田凯美瑞停在那个位置。发动机没熄,我透过窗帘缝看见驾驶座有人,男的。没看清脸。”
“车牌号?”
“我...记不太清数字。但车牌底色是白色,曼谷牌照。当时觉得奇怪——凌晨来看枪伤还让车在外面怠速等着,随时准备跑。”
颂帕拉开抽屉,摸出一个U盘:“诊所装了监控,角度不好,但走廊拍得到。”
沈君则把U盘插进诊所电脑。监控视频跳出来,时间戳凌晨1:37。画面灰蒙蒙的,廊灯一明一暗。
一个中年男人被人搀着走进走廊。左腿明显拖曳,裤腿上渗出深色液体,每走一步都在地砖上留下印子。
经过摄像头下方时,他抬头看了眼廊灯。
国字脸。浓眉。鼻梁上一道旧疤痕。
沈君则截取三帧面部特写,微信发给周涛。文字消息就一句:确认陈海身份。追查黑色凯美瑞曼谷48小时行车轨迹。
素拉查在旁边打电话通知局里,把车型和部分车牌信息纳入协查通报。
曼谷警察总局指挥室晚上八点半还亮着一排白炽灯。巴颂上尉调出城区电子地图,把诊所位置标成红点。周涛通过视频会议投屏,蓝色标记密密麻麻铺满了曼谷周边交通节点。
“陈海在素坤逸402室藏匿的医械、药品,加上诊所记录——负伤至少五天。行动受限,不可能长途奔袭。”周涛把曼谷周边口岸逐一标蓝,“往东经亚兰口岸可抵柬埔寨波贝。往南通过林查班港或梭桃邑港乘渔船出海。”
素拉查打断:“但他有伤。边境口岸人流量大,安检会查身份。持中国护照,如果已被通缉,走陆路风险太高。”
沈君则指向曼谷东南方向:“湄南河入海口,北榄府这一带。大量私人码头和渔船泊位。有同伙接应的话,从这乘快艇进泰国湾,三小时到柬埔寨戈公省——不需要过境手续。”
周涛调出海事数据:“北榄府沿岸三十七个私人渔船码头。十二个近一周有异常夜航记录,我正在交叉比对缩小范围。”
巴颂说已经通知边境口岸和民航加强身份核查。但对三十七个私人码头全面布控需要时间——得调动水警和海岸警卫队。
“不能等布控完成。”沈君则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,“陈海昨晚清理了素坤逸藏身处。他知道自己在被捕边缘,今晚随时可能趁夜色出逃。”
素拉查合上弹头证物袋:“我联系水警机动中队。一小时内能派出两艘巡逻艇,先封锁北榄府出海口主航道。支流和沿岸码头——我们得自己排查。”
沈君则手机响了。周涛打来的。
“陈海在同伙选择上有迹可循。入狱前他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做过两年博彩经理,那边有过往人脉。另外——”
他发来一张模糊的车辆截图。黑色凯美瑞驶过运河吊桥,时间戳上午8:12。路面湿滑,天刚亮。
“邦普里运河附近。那一片有三个废弃渔港,其中一个叫帕南码头,过去专门走冷链走私——冻虾集装箱里夹带偷渡客。”
沈君则放大截图。黑色凯美瑞前挡风玻璃反光,看不见驾驶员,但车型和轮毂样式与颂帕描述一致。
“让水警今晚重点蹲守邦普里运河出海口。”沈君则拿起外套,“我现在去帕南码头。陈海选这里,是因为熟悉——走私码头的人不查身份证。”
周涛说:“陈海通缉信息已推送泰国边防局、柬埔寨波贝口岸和西哈努克港口管理局。他就算从海上逃到柬埔寨,上岸也会被拦。”
“前提是他能到柬埔寨。”沈君则拉开门,“让水警今晚就位——不能让他上船。”
车子刚开出总局大院,素拉查的电话来了。
“帕南码头那边有情况。一艘渔船今晚装货,船东是柬埔寨人。码头工人说他们在等一个人上船,但那人迟迟没来。”
沈君则握紧方向盘:“他还在曼谷。知道我们在查,可能在等风声过去。”
“我让码头便衣不要暴露。巡逻艇已经就位,堵住运河出海口。”
“通知所有人,别靠近那艘渔船。”沈君则看了眼导航上帕南码头的位置,“陈海现在惊弓之鸟。一旦嗅到不对,他会立刻放弃这个出海口。”
“那怎么抓?”
“等他上船。”沈君则说,“船开出去,到了主航道再截。到时候他四面是水,没地方跑。”
挂了电话,沈君则踩下油门。车灯切开夜色,往北榄府方向驶去。
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21:17。
运河那边有艘船在等人。曼谷这边,陈海还在某个角落等着天黑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