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南码头外围的废弃仓库里,一盏应急灯吊在横梁上晃。
沈君则推门进去时,素拉查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跟便衣队长说泰语。听到脚步声,素拉查询头看了眼,目光落在沈君则右臂袖子上——深色外套遮着,但袖口位置洇出暗红色。
“你胳膊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,坐到弹药箱上脱外套。右臂衬衫袖子已经被血浸透,旧伤纱布透出暗红色。他撕掉纱布,伤口边缘外翻,缝线崩了两针。
素拉查从装备箱里翻出急救包,递过去。沈君则咬住一卷新绷带,左手用碘伏棉球擦伤口周围,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别人的胳膊。眉头拧着,但没吭声。
“便衣锁定那艘柬埔寨渔船了。”素拉查把地图转过来,手指点在帕南码头主泊位,“船东宋波,在西哈努克港干过蛇头。渔船甲板下有改造暗舱,三米乘两米,专门藏人的。”
沈君则用牙齿拽紧绷带,单手包扎,咬著纱布含混地问:“可靠?”
“码头工人的情报。船从下午四点就在等了。”素拉查顿了顿,“但九点半的时候,中间人传话过来——换地方。”
沈君则停手,抬头。
“对方要求在湄南河岔道的一个私人码头登船。”素拉查手指沿运河向西北划,停在一个标注红叉的位置,“废弃货运码头,没监控,水深四米,刚好够小型快艇吃水。码头停著三艘报废驳船,地形复杂。”
“陈海在测我们。”沈君则扯掉纱布,把绷带尾巴塞进缠绕层里,活动左手试了试包扎紧度,“如果警方调动人手去私人码头,他就知道帕南已经被盯上。如果没动静,他就会真从那里走。”
“所以?”
沈君则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私人码头的位置很刁——三面是废弃货场,一面靠水,只有一条碎石路进出。搁平时这是绝地,但搁现在,对陈海来说这是唯一觉得可控的出口。
“巡逻艇继续在帕南码头主航道佯动。制造‘警方还在原处’的假象。”沈君则说,“我带三个人去私人码头。在报废驳船上设伏。”
素拉查皱眉:“三个人?陈海身边至少有一个同伙,两个人都有武器。而且——”
“人多容易暴露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陈海现在是受伤的狼,跑不快,但会拼命。他发现警方包围,第一时间不是投降,是销毁手机。”
他检查手枪弹匣,七发子弹。右臂包扎后活动受限,他换用左手握枪,抬臂瞄准墙上的锈蚀铁板。准星在晃。
素拉查看在眼里,没说话。
沈君则扣空扳机,放下枪:“通知便衣,别靠近私人码头。别用无线电,陈海可能带了扫描器。我们用车载信号中继,耳麦频道加密。”
“时间窗口?”
“凌晨一点到三点。天黑透了他才会动。”
仪表盘上的时钟跳到21:5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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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人码头在湄南河一条岔道尽头。
凌晨1:15,运河水面平静得像死水,只有偶尔从主航道传来货轮的汽笛声。腥臭味从水面上涌上来,混着腐烂的木头和柴油的气味。
沈君则蹲在一艘报废驳船的二层驾驶室残骸里,背靠锈蚀的钢板。右臂的跳痛一阵一阵,灼热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搏动。二十分钟前他吞了两片素拉查给的止痛药,没用——或者说药效不够。
他透过舷窗缺口盯着码头唯一的通道。一条碎石路,两边是废弃的集装箱和锈烂的吊臂残骸。便衣分布在另外两艘驳船上,各自守住射击角度。
耳麦里只有电流声。
沈君则再一次拔出枪,用左手。拔出,端平,放下。再拔,再端。调整枪套位置到左腰——右臂在紧急情况下没法快速出枪,他需要肌肉记住新的位置。
凌晨1:15。
碎石路上终于出现车灯。
不是远光灯,只有雾灯,昏黄的两点光贴着地面移动。一辆黑色丰田轿车熄了大灯,缓缓驶进码头,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目标出现。”沈君则压低声音,“等他们靠近快艇再行动。别在开阔地带交火。”
轿车在距离水边二十米的位置停下。
驾驶座先下来一个人。壮汉,一米八往上,右手提着手提箱。他扫了一圈四周,视线在驳船黑影上停了半秒,然后走过去敲了敲后车门。
后车门打开。
陈海从里面挪出来。
他右脚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,左腿拖行,左手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。右臂吊着简易绷带,脸在雾灯映照下轮廓消瘦,胡子拉碴,跟之前在诊所监控里看到的模样差了整圈。
壮汉走到码头边,打开锈迹斑斑的铁皮柜。柜子里是一艘六米长的快艇,船身浅灰色,马达已经装好。他把手提箱扔上快艇,转身去扶陈海。
沈君则左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“行动。”
三名便衣从驳船两侧同时打开战术手电。
三束白光直射码头,照得碎石地面反光。便衣用泰语喊话:“警察!不许动!举手!”
壮汉反应比喊话还快——他没有举手,右手从腰后拔出M1911,朝手电光源连扣两枪。枪口焰在夜色里炸开,弹头击中驳船舷板,铁屑迸溅。
便衣的冲锋枪三发点射回击。
子弹打穿壮汉胸口,他倒退两步,手提箱脱手,整个人仰面栽进水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
枪声还在码头上空回荡时,陈海已经扔掉木棍,拖着伤腿扑向快艇。他没有转头看同伙,没有去捡枪,双手并用爬上快艇船舷,用肩膀撞开发动机的启动杆。
引擎轰鸣,螺旋桨搅起白沫。
沈君则从驳船二层跃下。
落地时右臂撞到护栏的锈铁管,剧痛扎进肩胛骨,他动作慢了半拍。快艇已经离岸三米,陈海单手拽掉缆绳,船头摆向运河中央。
沈君则冲到码头边缘时快艇已经驶出五米。陈海回头,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手枪,隔着水面向码头射击。
子弹击中水泥地,离沈君则右脚半米,碎石溅起,一块打在他小腿上。
沈君则没躲。
他单膝跪地——左手托住右手腕,左手四指扣进右掌虎口,强行稳住颤抖的枪口——瞄准快艇引擎。
第一枪。击中船尾,金属撞击声。
第二枪。引擎罩炸开,火花从排气管喷出,马达哀嚎两声后熄火。快艇失去动力,在水面上打转。
陈海扔掉左轮,趴在船舷上手划水,试图让快艇靠向对岸。
沈君则跳进水里。
齐腰深的运河水,底下是烂泥和碎玻璃。他淌水追上快艇,左手抓住船舷栏杆。陈海转身,右手想抓什么——船底工具箱里的扳手——
沈君则一枪托砸在他左肩上。
骨头碎裂的闷响。陈海惨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整个人侧翻入水。
沈君则攥住他后领,把人的头从水里拽起来。陈海呛着水,喉咙呼哧呼哧喘。沈君则拖他往岸边走,每走一步右臂都在往下淌血,顺着手腕流到指缝,滴进运河里。
他上了岸才松手。
便衣冲过来给陈海戴上手铐。陈海躺在碎石地面上,左肩扭曲,右腿旧伤处的绷带被脏水泡烂,脓血混着河水往下淌。他睁着眼,盯着头顶驳船的锈蚀船壳,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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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1:40。
素拉查带支援赶到,救护车停在码头外围。陈海被抬上担架,左肩新添的枪伤需要固定,右腿旧伤已经在化脓腐臭。医护人员剪开他裤腿时,腐肉的味散出来。
沈君则坐在另一辆救护车后厢里,咬着纱布。医护人员正在拆他右臂崩开的缝线,清创,重新缝合。针扎进皮肉时他把牙关收得更紧,额头抵在车厢壁上,没声。
担架上的陈海铐在护栏上,侧过头看沈君则。
他突然笑了。
声音沙哑,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玻璃:“墓碑的人……都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沈君则吐出纱布,低头看自己的右臂。针还在穿皮,缝线的医生手指沾满他胳膊上流下来的血。
“你也不例外。”
码头那边,便衣从水里捞起壮汉的手提箱。箱子防水密封,打开后里面没现金,没衣物——三部手机,三个移动硬盘,装在防震防水塑料袋里。
素拉查拿起一部手机按下电源键。屏幕亮起,加密通讯软件的图标跳出来。消息记录里摞着银行账号、转账记录、个人信息表格。
陈海看见手机屏幕亮起。
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不是恐惧。是知道完了。
“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?”他压低声音,嘴唇翕动,“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沈君则盯着他。
医生剪断缝合线,贴上敷料。
“谁教你做的?”
陈海嘴唇动了动,喉结滚动。
最后只吐出四个字:“你迟早会知道。”
救护车门从外面被人拉上。
警笛声在运河上空响起。沈君则透过车窗往外看,天边从黑变成深蓝,废弃吊臂的剪影像绞刑架立在地平线上。
仪表盘时钟跳到4:52。
素拉查拉开车门坐进来,把证物袋放在座位上。三部手机,三个硬盘。
“这些够抓多少人?”
沈君则看陈海。
陈海闭着眼,胸口起伏不均匀。
“全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