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在地下通道拐了个急弯,轮胎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沈君则右手按住证物袋,左手撑住车厢壁。陈海被惯性甩向侧面,铐在担架上的手腕拽得铁链哗啦响,他闷哼一声,额头磕在担架金属护栏上。
“慢点。”沈君则冲驾驶室喊。
素拉查从副驾驶回头:“到了。”
车停稳。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,惨白日光灯的光涌进来,照得车厢里一片死灰。地下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铁门,门上方挂着泰文标牌——曼谷警察医院六楼,羁留病区。
两名穿制服的泰国警员接手担架。陈海被推下车时,左大腿外侧的纱布透出一小片殷红——刚才那个急弯把缝合口扯开了点。
沈君则跟下车。右臂包扎的绷带松了,他边走边重新裹紧,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缝合线,刺痛从手腕窜上肩膀。
电梯上到六楼。走廊尽头是单间,铁窗从外面焊死,门口站着两个持枪警员。陈海被推进去,担架换成病床。年轻的值班医生进来,掀开陈海左腿纱布看了一眼:“缝线没断。擦一下,重新上药就行。”
沈君则坐在走廊塑料椅上。素拉查递过来一个夹子,里面摞着五六页泰文文件。
“临时押解文件。泰方已经签字了,你需要在最后一页签中文。”素拉查指了指最下方的空白栏,“引渡理由写的是‘紧急医疗押解’——他的枪伤需要回国后续治疗。走正常引渡程序要三周,这个方式今晚就能飞。”
沈君则翻了两页,全是蝌蚪文,一个字看不懂。
“你确定上面写的跟说的一样?”
素拉查笑了笑:“我在这个职位上待了九年,沈警官。九年里我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:让你的同行欠人情比让他们花钱更有用。”
沈君则签了。
护士进来给他右臂换药。旧纱布解开,露出重新缝合的伤口——线脚密密麻麻,伤口边缘泛着淡红色,肿胀还没消。护士用碘伏棉球擦拭,沈君则牙齿咬紧,没出声。
6:40。值班医生再次检查陈海,用手电照瞳孔,听心肺,按了按左大腿缝合口周围的皮肤。末了在一张表格上签字,交给素拉查。
“《适合飞行医疗证明》。两处枪伤缝合后无内出血,血压偏低但还在允许范围。高空气压变化可能加重疼痛,建议途中给镇痛药。”
素拉查把证明塞进文件袋,从证物柜里取出一个密封好的灰色塑料袋——三部手机、三个硬盘,封入泰方标准证物移交袋,贴了封条、盖了红色印章。
“这个你亲自带回滨江。”素拉查把袋子递给沈君则,“别托运。别交给任何人。泰方这边我会上传电子移交记录到国际刑警数据库,走正式渠道。但这个袋子的物理安全——你负责。”
沈君则接过袋子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拉链拉上,鼓出一块硬邦邦的棱角。
7:20。押解车队出发。陈海被铐在轮椅上,推出病房时面色灰白,额头冒着一层细密的冷汗。枪伤持续钝痛——左腿每次脉搏跳动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肉里搅。但他咬牙不发一声,眼神从灰白变成一种干涸的阴冷。
无标识警用面包车驶出医院地下通道。后车厢里坐了四个人——沈君则、素拉查、一名泰国押解警员,以及铐在轮椅上的陈海。
车窗外面,曼谷清晨的阳光刺眼得不像凌晨四点多还在运河边搏命。
8:05。素万那普机场特殊通道安检口。
沈君则推着轮椅走特殊通道。安检门响——陈海左腿里的医用金属植入物触发了警报。安检员上前,沈君则出示医疗证明和押解文件。安检员翻开文件,扫了一眼泰文说明,又看看陈海腿上的纱布,挥手放行。
登机口B12。舱门打开前,素拉查站在登机廊桥口跟沈君则握了手。
“齐天傲的事我听说了。”素拉查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那边的猎犬组——我知道这个名字。十年前有一起跨境绑架案,受害人是泰国商人,绑匪里就有猎犬组的人。案子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沈君则看他。
“不了了之的原因?”素拉查收回手,“有人拦了调查。级别不低。你现在踢的,可能是一堵墙。”
“墙也会塌。”
素拉查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9:30。航班起飞。经济舱最后三排是预先协调好的押解座位。陈海被铐在中间座,左右是沈君则和泰国押解警员,后排全空。空乘被告知这是“医疗转运病人”,推车经过时会多看陈海一眼——他脸色实在太差了。
飞平稳后,高空气压变化开始起作用。陈海额头冷汗越冒越多,呼吸变得短促,嘴唇干裂发白。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手铐磨得手腕皮肤泛红。
沈君则向空乘要了杯温水,托住杯子递到陈海嘴边。
陈海低头喝了两口。喉结滚动时牵扯到肩部肌肉,左肩枪伤跟着疼,他整个人缩了一下。
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。沈君则收回杯子,放回桌板。
陈海歪过头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你其实可以让我死在运河边。”他声音干涩,像砂纸摩擦玻璃,“为什么救我?”
沈君则直视前方椅背。
“死太便宜你了。”
引擎声填充了沉默。经济舱后部空调出风口嗡嗡响。
半晌,陈海开口。声音不像之前的阴冷,倒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齐天傲失败了。我也失败了。”
沈君则侧头看他。
“犯罪没有成功,只有暂时没被抓。”
陈海嘴角扯动。不是笑。
“墓碑倒了,你觉得这个世界变好了吗?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沈君则能听见,“我拿到客户名单那天,以为自己拿到了宝藏。名单上摞着两百多个名字,每个都付过上百万。可我打过去,十个有八个还在等——等下一个‘墓碑’,下一个‘齐天傲’。”
沈君则没有接话。
陈海盯着头顶空调出风口,眼神空洞。
“你迟早会知道。我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飞机继续往北。云层下面,湄公河的反光刺破雾气,像一条扭曲的银色刀疤。
13:00,北京时间。航班开始下降。
沈君则透过舷窗往外看。滨江的天际线从薄雾里浮出来,海关大楼的钟楼尖顶首先露出轮廓。
口袋里的证物袋硌着胸口。三部手机,三个硬盘。
里面摞着两百个人的名字。
陈海闭着眼,呼吸变慢了。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不想再看了。
13:25。轮子触地。机舱内响起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叮咚声。
沈君则解开安全带,右手按住陈海的肩膀。
“到了。”
陈海睁开眼。舷窗外,停机坪上三辆警车已经在等。
其中一辆旁边站着周涛。他嘴里叼着根烟,烟灰老长没弹。
看见沈君则推着轮椅走下舷梯时,周涛把烟掐灭在鞋底。
“卧槽。”他盯着陈海腿上的纱布,“活得?”
“活得。”
周涛看了眼陈海的脸,又看了眼沈君则右臂绷带。
“你俩这是谁抓谁?”
沈君则没理他。泰国押解警员把文件袋交给周涛,用英语简单交接了几句。周涛翻着文件,越看眉毛越拧。
“紧急引渡医疗押解……你小子在曼谷欠了多少人情?”
“素拉查说。”
周涛把文件合上,冲押解车方向摆了摆手。两名持枪特警上前,从沈君则手里接过轮椅。
陈海被推上押解车前,忽然扭头看沈君则。
“你手上的伤——”他的声音被停机坪风声扯散了半个音节,“谁弄的?”
沈君则站在原地,没动。
陈海低声笑了。笑声干涩,像砂纸磨过水泥地。
“齐天傲说过。你迟早会为他受伤。”
沈君则握紧右手,伤口在绷带底下抽痛。
“带走。”
押解车门关上。陈海从车窗玻璃后面模糊成一个灰影。
周涛走过来递了根烟。
沈君则没接,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证物袋。
三部手机。三个硬盘。
封条完好。红色印章鲜艳得像血。
“这里面,”沈君则把袋子拍在周涛胸口,“够抓两百个人。”
周涛接住袋子,低头看封条上的泰文和印章。
沉默几秒。
“两百个?”他抬眼,“你确定?”
“陈海说的。客户名单。”
周涛把证物袋揣进自己外套里,拉上拉链。动作跟沈君则在曼谷医院时一模一样。
“那老陈呢?”周涛问,“他说自己什么?”
沈君则望向押解车驶离的方向。
“他说他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停机坪风大起来。远处跑道尽头,一架货机正在拉升,引擎轰鸣声碾过头顶。
周涛掏出打火机,重新点了根烟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他把烟雾吐进风里,“我从来没指望他是最后一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