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攥了攥右手。
虎口到手腕内侧一道淡红色的疤，新生的皮肤在关节活动时发紧。他慢慢把拳头攥到底——能攥紧了，但握力还没完全恢复。医生说神经损伤需要半年恢复期。
他站在市局天台边缘，右手搁在栏杆上。远处滨江的货轮鸣笛，声音从江面传来，带着水汽的闷响。
这条江往下游走六十公里就是入海口。三个月前的停机坪也在这个方向上，只是那天风大得多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翻开相册。最后一张是证物袋的照片——三个硬盘、三部手机，封条完好。拍照日期是三个月前。那天晚上他把照片传给周涛后，这张图就再没点开过。
他把手机收回去。
陈海案昨天判了。十五年。86名团伙成员全部获刑。判决书他今天早上才看到电子版，123页。
他背得出其中一段。
“被告人陈海，系‘墓碑’诈骗集团核心成员，负责客户名单管理与资金分流——”
风从江面吹上来，比三个月前停机坪的风轻得多。
身后铁门推开。
脚步声。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周涛走路右脚落地偏重，左肩比右肩高一点，那是常年单肩挎枪套留下的习惯。
周涛走过来，叼着没点的烟，把胳膊也搭在栏杆上。
“看你半天了。”周涛说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沈君则没立刻回答。他继续望着江面。船灯在暮色里一颗颗亮起来。
“在想墓碑倒了。”沈君则说，“但还会有新的罪犯出现。”
周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“这不废话吗。陈海自己都说了，他不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愁什么？”
沈君则转过头看周涛。“我没愁。我在想，下一个‘墓碑’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周涛沉默几秒。他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“陈海那三部手机里的客户名单，”周涛说，“我们追了三个月。两百个客户，分布在七个省。其中三十六个是‘墓碑’的‘传承者’——陈海手把手教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恶会传承。”
“会。”周涛说，“但传一代，我们打一代。”
风吹过来。沈君则右手的疤痕在风里有轻微的刺痛感——不是真的痛，是神经在恢复的信号。
---
监狱会见室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。
齐天傲穿着橙色囚服坐在玻璃后面。头发剃短了，鬓角已经全白。他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，但眼神没变——那种冷静的、观察猎物的眼神。
律师坐在外面。中年，金丝眼镜，公文包搁在膝盖上。
“判决书看到了？”律师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齐天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低沉平稳，“陈海十五年。”
“他手下八十多个全判了。‘墓碑’的案子算是结了。”
齐天傲没接话。他看着律师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。
“沈君则呢？”他问。
“他在市局。听说右手的伤已经拆线了。”
“他是个好警察。”
律师愣了一秒。“你在夸抓你的人？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齐天傲把身体往后靠，“但好警察也有极限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墓碑倒了。”齐天傲说，“但墓碑的精神不会消失。陈海不是最后一个，沈君则永远有案子。”
律师皱眉。“他已经抓了很多人。你、陈海、整个诈骗网络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
齐天傲打断他。声音很平和，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
“恶会以不同的形式传承下去。”齐天傲说，“我教陈海，陈海教那三十六个人，那三十六个人再教别人。你们打掉一批，新的会长出来。就像割韭菜。”
律师沉默几秒。
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？”
齐天傲这次真的笑了。笑容很短，一闪而过。
“这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你应该问沈君则。”
---
茶馆在龙城老街的巷子里。红砖墙，木窗框，门口两棵桂花树。招牌上“老地方”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，已经褪了色。
老鬼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面前一壶铁观音，烟斗搁在烟灰缸上——还没点。康复后他听医生的话，烟抽得少了。
柜台上方挂着电视。本地新闻频道。
女主持人的声音：“……陈海等八十六名被告人涉嫌诈骗一案，昨日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。主犯陈海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——”
老鬼抬头看。
画面切到法院门口的镜头。沈君则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一角——黑色外套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，没有绷带。
镜头很快就切走了。三秒。
老鬼端起茶杯。
对面茶客——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常年在这儿喝茶的老街坊—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
老鬼抿了口茶。
“他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茶客有点意外。“你亲戚？”
“不是。”老鬼放下杯子。“我退休前，他是我徒弟。”
茶客认真看了看老鬼。
“新闻里说，这个诈骗案就是他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徒弟出息。”
老鬼拿过烟斗，没点，含在嘴里。
“他从小就这脾气。”老鬼说，“犟。认准的事，谁也拉不回来。”
他看着电视屏幕。新闻已经播下一条了。
沉默几秒。
“挺好的。”老鬼说，“警察就该这样。”
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茶桌上。秋天快到了。
---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滨江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，倒映在水面上，像两条平行的光带。
周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，这次点了。
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的脸，闪一下就灭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把打火机揣回去，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卷宗。
厚。很厚。封面上贴着标签：“滨江海关走私案 · 编号 D-2024-117”
沈君则接过来。
翻开第一页。案件摘要：
“2024年9月-10月……特大走私链条……高档汽车配件……价值逾两亿……从滨江港出境……海关内部疑似有内鬼配合……”
沈君则合上卷宗。
抬头看周涛。
周涛没说话，吐了口烟。
沈君则右手攥了攥拳——新生的皮肤在手掌压力下泛白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铁门。周涛跟在后面。
两人走下天台。
楼梯间里，沈君则的脚步声很稳。右手夹着卷宗，左手扶着栏杆。
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
远处，滨江的夜幕沉沉降临。城市的灯光在卷宗翻开的第一页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。
新的案件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