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台下来,沈君则没回家。
他夹着卷宗推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,周涛跟在后面,伸手开了灯。荧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,照出办公桌上堆成山的案卷。值班室那边隔着走廊还亮着灯,隐约有电话响。
沈君则把卷宗丢桌上,翻开。
刚才在天台上只扫了一眼摘要——现在得细看。
周涛没说话,去茶水间冲了两杯速溶咖啡。一杯搁沈君则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坐到电脑前开机。机箱风扇嗡嗡转起来,他敲了两下键盘,开始搭案件信息板。
沈君则一页一页翻。
案件发生在今年九月到十月。海关抽检一批申报为“普通机械配件”的出口货柜,打开一看——不对。集装箱里装的是高档汽车配件:发动机控制单元、变速箱总成、底盘悬挂系统。鉴定完了,价值超过两亿。
但这批货的电子报关单在系统里显示一切正常。三个货柜全部放行。
要不是抽检人员临时起意开箱,这批货已经运往东南亚。
三个货柜。报关信息在海关系统里被修改过。
三个当班的人:林海,审单员。王建民,查验员。赵志刚,系统录入员。
事发后三人都说按流程操作,不知情。
但系统日志不这么说。三人的工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过系统,对三个货柜的报关单进行了修改。时间点——九月十七日、九月二十四日、十月八日。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。
该案已在海关内部调查科挂了两周。嫌疑人跑了。海关内部疑有内鬼。正式请求市局刑侦介入。
沈君则合上卷宗,喝了一口咖啡。凉了。
“海关那边的系统日志拿到了吗?”
“明天上午去调。”周涛把屏幕转向他,“但他们初步筛查的结果已经发过来了——三次修改,同一个IP地址。海关大楼三楼机房,走廊尽头一台公用终端。没监控。”
“那就不是一定这三个人。”沈君则把卷宗推到一边,“谁都能用那台机器。”
“工号和密码虽然分属个人,但海关那边说,内部安全管理……”周涛顿了顿,“挺松的。”
沈君则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。新生的皮肤在握力下泛白——这习惯他还没改掉。他盯着周涛在信息板上贴出的三张照片,问:“资金流查了吗?”
“等银行回执。但海关移交材料里提了一句——买家在境外,地下钱庄结汇。国内收款人代号‘老四’。”
“老四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只有一个银行账户,开户行在云南瑞丽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瑞丽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,站起来,“明天一早去海关。现在——你先回去睡四个小时。”
周涛看他一眼:“你呢?”
“我把案卷再看一遍。”
周涛合上电脑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沈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右手……记得上药。”
沈君则低头看了看右手,点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滨江的深夜没声音,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。沈君则一个人坐灯下,重新翻开卷宗。
封底夹着一张便签。海关附的初步研判:“涉案走私链条成熟,疑有专业犯罪团伙运作。不排除与滨江既往走私网络有关联。”
沈君则在便签上点了点。
“墓碑。”他低声说。
但他现在需要证据,不是直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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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下午。
沈君则从海关回到市局,电话响了。
老鬼。
“听说你在查走私案。”老鬼的声音慢悠悠的,背景音里开水咕嘟咕嘟滚着,“来喝茶?”
龙城茶馆。老鬼坐角落的老位置。铜壶在炭火上冒着白汽,他手里捏着那支旧烟斗,没点,就这么叼着。左腿搁小矮凳上——上次受伤后,阴天还是会隐隐酸胀,他自己说的。
沈君则对面坐下。老鬼烫了个杯子,倒上茶。
“查谁?”
“走私汽车配件,从滨江港出货。收款人代号‘老四’。”
老鬼把烟斗拿下来,在桌沿磕了磕。没磕出什么来。
“老四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真名宋国良。四十出头,滨江本地人。早年做货代,后来进了墓碑,专门负责物流调度——明的暗的都他管。”
沈君则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。
“又是墓碑的人。”
“墓碑倒了,但人没死。”老鬼点燃烟斗,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缓缓出来,“树倒猢狲散,可猢狲们没散——各自搭了新窝。宋国良就是其中一个。墓碑倒台后他自己拉一摊活儿,专做走私。手底下有人、有车、有渠道,海关那边又留了关系。生意不小。”
“海关的关系是谁?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”老鬼摇摇头,“但有一点——宋国良心细。他不会亲自接触海关的人。你要查内鬼,不能只盯着宋国良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一会儿,喝完杯里的茶。
“他人在哪儿?”
“瑞丽。”老鬼用烟斗指了指西边,“滨江这边的活他很久不亲自跑了。有人在瑞丽见过他,弄了个仓库,专门做跨境中转。”
沈君则站起来。
“老鬼,谢了。”
老鬼没起身,只抬头看他:“宋国良和墓碑的关系,现在知道的人不多。他已经洗了底,换了圈子。你要查他,证据要硬——不然他会反咬你骚扰合法商人。”
沈君则点点头。
老鬼看着他的右手:“手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好了就好好用。”老鬼收回目光,给自己续一道茶,“该抓的人,别让他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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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上午。
周涛熬了一夜,把宋国良的底细翻了大半。
宋国良,四十三岁,滨江人。2008年至2024年,墓碑犯罪集团物流主管,负责协调集团旗下合法物流公司与非法走私渠道双线运作。墓碑案发后,因缺乏直接参与暴力犯罪的证据,仅以“协助调查”身份被传唤两次,未被提起公诉。
2024年7月,宋国良在滨江注册成立“瑞通物流有限公司”,经营范围涵盖跨境货运代理。实际业务不详。
但银行流水说得很清楚。
近三个月,十几笔异常进账,总金额超过一千两百万元。资金来源——云南瑞丽某建材市场的个体工商户账户。明显是地下钱庄洗钱操作。
“而且出境频繁。”周涛调出出入境记录,“近三个月,从瑞丽口岸出境六次,每次都只停一到两天。应该是看货。”
沈君则盯着宋国良的照片。一个普通中年男人,微胖,戴眼镜,方脸阔口,看面相像个体面商人。
“海关那边呢?”
“林海、王建民、赵志刚三个人的账户,近三个月没有大额异常进账。”周涛调出另一份文件,“但林海儿子名下有一辆车。三个月前买的——保时捷卡宴,全款,落地一百四十万。”
沈君则抬起眼。
“林海收入来源?”
“月薪八千。他爱人月薪五千。没其他合法收入。”
周涛手指悬在键盘上:“要传唤吗?”
沈君则站起来:“传。三个都传。但分开问——林海第一个。”
他开始收拾装备。周涛也跟着站起来,但在出发前问了句:“沈队,宋国良在瑞丽——我们为什么不先抓宋国良?”
“因为内鬼不在瑞丽。”沈君则把传唤令夹进卷宗,“内鬼在滨江。不先把海关的钉子拔了,这次抓到宋国良,下次还会有张老三、李老四。”
他走向门口。
“先把根刨了。”
走廊里,沈君则的脚步很稳。右手夹着卷宗。
窗外的滨江笼罩在灰白色的秋日天光里。港口方向,几座龙门吊的影子斜斜插在城市天际线上。
那里每天有成百上千个货柜进出。
墓碑倒了。但走私的渠道没断。
沈君则推开楼梯间的门。
传唤。然后去瑞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