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廊里站着三名预审员。
“林海进1号,另外两个分别进2号、3号。”他把卷宗递给最近的预审员,“三间同时开。我不叫停,不许停。”
预审员们散开。
周涛从观察室探出半个身子:“沈队,设备都调试好了。”
沈君则走过去,接过周涛递来的几张打印纸。
“刚调出来的。”周涛指着上面的数字,“林海老婆名下还有个账户,三个月内进了六笔现金存款,每笔九万九——”
“刚好卡在申报线下面。”
“对。经典套路。”
沈君则扫了一眼单据,推开观察室的门。玻璃后面,1号审讯室里林海已经被带进来了——四十出头,微胖,海关制服还没换,肩章歪着,显然是在单位被直接按走的。他的手指不停摩挲审讯椅的扶手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。
沈君则夹着卷宗推门进去。
坐下,没开口。他把卷宗摊开,从里面抽出三样东西,从左到右一字排开,动作很慢——
三份修改过的报关单复印件。保时捷卡宴购车合同。现金存款记录。
林海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,看到购车合同时,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。
“林海。”沈君则的声音不大,“你儿子今年多大?”
林海愣了一瞬:“……二十四。”
“二十四岁,月薪六千的公司文员。”沈君则指尖点在购车合同上,“全款一百四十万的保时捷卡宴——他哪来的钱?”
林海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沈君则不给他喘气。手指右移,敲在那叠存款记录上:“你爱人每月固定存九万九。这个数字很讲究。刚好卡在银行大额交易申报标准下面——”他抬起眼,“谁教你们的?”
林海的手开始抖。
心率监测仪在观察室里滴滴响着。
沈君则看准时机,推出第一张报关单:“三个月前,编号HK-0327的货柜。报关单写的是‘纺织品’,实际货物——五百台走私手机。”指尖点在签名栏,“这份单子,是你签的字。”
林海看过去,汗水从鬓角淌下来。
“不只是0327。”
沈君则把三份报关单全部摊开,纸张在桌面一字排成扇形。
“往前查半年。你经手的问题货柜,有十一个。”他停顿,“林海,这不是一次两次。这是持续性犯罪。”
语气从陈述转为提问:“谁让你做的?”
林海低下头。
沉默。
二十秒。
观察室里,周涛盯着心率监测仪的波动曲线——林海的心率从审讯开始就一直爬升,现在到了临界点。沈君则没有催促。只是把录音笔往桌面上推近了一点。
无声的暗示:你现在说的话,决定了后面的量刑建议。
林海抬起头,眼圈红了。
“……是‘老四’。”
“老四是谁?”
“宋国良。”林海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以前在港口那边做事,墓碑公司的。后来墓碑倒了,他还在跑这条线……他有钱,给得痛快。每次十万——我不敢拒绝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拒绝?”
林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惧:“他说他知道我儿子在哪上学,知道我爱人在哪个单位……就这么一句,没多说。”
沈君则看着他的眼睛:“但你懂了?”
“……懂了。”林海的手指攥紧扶手,“我知道他什么意思。”
沈君则身体前倾:“宋国良现在在哪?”
“不在滨江了。”林海抬起眼,“上个月他突然换了手机号,给我发了个加密信息,说以后用新号联系。我问他在哪——他不说。只说在边境,有批大货要出。”
“什么货?发往哪里?”
“没说是什么货。但量很大,要分三批走。目的地是缅甸佤邦——他提过一次,说那边有接应的人。还有个仓库,在瑞丽附近。”林海咽了口唾沫,“具体地址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跟他联系?”
“只能用他给的号码。单向联系——我先发短信说要多少单子,他会用不同的号回过来。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十秒。”林海的声音发颤,“他特别小心……身边肯定有人教他反侦查。”
沈君则盯了他三秒,站起来。
“周涛。”
观察室的门开了。
“在。”
“全部记录固定。林海暂时收监,另外两个继续审。”沈君则把卷宗合上,“你跟我来。”
——
观察室里,周涛已经在电脑上调出林海供述的手机号码。
“最后一次发射信号是六小时前。”他指着屏幕上的信号轨迹图,“瑞丽市姐告边境贸易区。然后手机关机——没法实时定位。”
沈君则看着那个红点。
姐告。中缅边境最大的贸易口岸。
“那里什么情况?”
“每天进出上千辆货车,货运仓库集中在边境线五公里范围内。”周涛放大卫星图,“他要是想跑,跨过边境线就是缅甸木姐镇——走路都用不了二十分钟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几秒:“查他通讯记录。六小时内所有关联号码。”
周涛已经调出另一组数据:“沈队,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显示宋国良的账户流水——昨天有一笔大额取款,二十万现金。之后所有账户停用。
“跑路前的准备动作。”沈君则把卷宗夹到腋下,转身走向门口,步伐比进来时快,“通知云南警方——宋国良可能在姐告或木姐一带。我们现在飞过去。”
周涛赶紧跟上:“机票——”
“车上订。”
沈君则推开走廊的门。
走廊尽头,2号和3号审讯室的灯还亮着。预审员的声音隐约传出来。那两个海关人员还在死撑。
但第一个已经撬开了。
沈君则掏出手机,拨通老鬼的号码。
响了五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老鬼,你上次说宋国良在瑞丽——具体在哪个位置?”
电话那头传来老鬼压低的声音:“姐告那边有个叫‘三棵树’的货场,他以前租过三号仓。怎么,你们现在过去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们得快点。”老鬼的声音严肃,“我昨天收到消息——宋国良上礼拜处理掉了姐告的仓库货物,全部转手。他可能要出远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帮他找下家的,是个在木姐那边混的缅甸人,叫坤山。”
沈君则的脚步停在楼梯口。
缅甸。佤邦。林海刚提过的。
“坤山什么来头?”
“不好惹的角色。明面上做赌场生意,暗地里跑这条线跑了七八年。他和宋国良是墓碑时期就认识的——当年那些货,走的就是坤山在缅甸的路子。”老鬼停顿了一下,“沈队,你要是去瑞丽,动作得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君则挂断电话。
周涛从后面赶上来:“机票订好了,两小时后起飞,到芒市再转车去瑞丽。”
“林海供述里提到仓库。”沈君则推开楼梯间的门,“让云南警方先帮忙查‘三棵树’货场三号仓。我们去之前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个人快步下楼。
窗外的滨江,港口龙门吊的斜影插在城市天际线上。集装箱卡车排成长队,缓缓驶入海关查验区。
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货柜进出。
墓碑倒了。但走私的渠道,从没断过。
沈君则看了一眼手机。现在是下午四点半。
两个小时后起飞。到瑞丽最快也要明天凌晨。
他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。
身后,周涛还在跟云南警方协调,声音急促,语速很快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老鬼又发来条信息:
“三号仓昨天有动静。三辆货车连夜搬空。你们来晚了。”
沈君则攥紧手机。
没回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位,发动引擎。
“周涛,上车。”
“来了!云南那边说——”
“车上说。”
车子冲出市局大院,拐入主干道,向机场方向驶去。
后视镜里,滨江的天空灰蒙蒙的。
—
*(本章完)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