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涛挂掉电话,脸色不好看。
“三号仓搬空了。老鬼的消息没错——三辆货车,昨天晚上动的手。”
沈君则没吭声,方向盘往右打,车子拐进机场高速入口。收费站灯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,黄澄澄的,像刷了一层锈。
“让云南那边调监控。”沈君则说,“三号仓周边过去四十八小时,全调出来。那三辆车的车牌、车型、行驶方向,能追多少追多少。”
“已经在办了。”周涛低头翻手机,“李队长说天亮前给结果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人家已经加班了——”
“没说他们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说宋国良。他比我们快。”
周涛愣了一下,没再说。
车子停在航站楼出发层。两个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过安检,登机口已经开始排队。沈君则没托运,一个背包,一件外套。周涛把他送到安检口,站住脚。
“我这边盯着滨江。林海的口供还得补充,查他经手的另外十票货柜具体日期、对应报关单号。宋国良要是跑了,林海的证词就是唯一的证据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那个‘K’——林海说他不知道是谁。但宋国良的账本上肯定有记录。”
沈君则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确定账本还在?”
周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登机广播响了。
沈君则拍了拍周涛肩膀,转身走进登机口。
—
飞机起飞已经是傍晚六点。
沈君则坐在靠窗的位置,打开周涛发来的电子卷宗。屏幕光打在他脸上,窗外的云层从暗灰色沉入黑色。
宋国良,四十三岁,前墓碑集团物流主管。二零一八年墓碑案发后离职,二零一九年初在瑞丽注册“瑞通物流有限公司”,注册资本两百万。公司地址在姐告边境贸易区,主营中缅跨境货物运输。
卷宗里附着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。
沈君则往下翻。
大部分是物流园区的座机、货运司机的手机号、几家报关行的业务电话。但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异常高——几乎每隔一两天就有一通,通话时长从三分钟到半小时不等。
归属地:滨江。
沈君则放大了看。
那是个座机号。区号0571。
市局内部线路。
他盯着那个号码,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座椅扶手上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,他摆了摆手。
继续翻页。
银行流水显示,宋国良的账户每月定期有几笔大额进账,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,汇款方均为不同名字的贸易公司。但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集中在滨江港保税区,法人代表相互交叉,是同一个壳子套了不同的皮。
其中一笔汇款日期,是二零一九年三月十二日。
罗海山墓碑被推倒的那个月。
沈君则把屏幕亮度调低,靠进椅背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发动机的轰鸣声闷在舱内,像被什么裹住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涛发来条信息:“技侦做了基站回溯,宋国良的手机在姐告大桥以东两公里处有过短暂开机。时间今天下午三点前后。位置是一个物流园区。已经把定位推给云南方面。”
紧接着又是一条:“那个物流园区距离中缅边境线五百米。”
沈君则看完,没回。
他翻了翻手机相册,翻到老鬼那条信息。
“三号仓昨天有动静。三辆货车连夜搬空。你们来晚了。”
截图。
保存。
老鬼的消息源比技侦快了几个小时。
这意味着老鬼在瑞丽有自己的眼线。或者说,有人同时在给两边通风报信。
沈君则关掉屏幕,闭上眼睛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机舱里的灯光调暗了,舷窗外能看见地面星星点点的灯火——那是瑞丽。
—
凌晨一点。
姐告边境派出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桌上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物流园区平面图,边角被烟灰烫了个窟窿。
李队长四十多岁,皮肤糙黑,说话带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“B-07号仓库。信号定位就在这一栋。我们的人已经在园区外围设了观察点,没进去——那一片属于边境敏感区域,贸然进去容易惹麻烦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沈君则问。
“跨境纠纷。”李队长弹了弹烟灰,“那个园区离界河不到五百米。仓库后面有条土路直通河边,河对岸就是缅甸木姐镇。你要是带一堆人冲进去,对面以为你要搞跨境执法,闹起来就是外交事件。”
技术员老邱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,调出园区内部结构图。
“六个大仓。B-07在最里面,靠河那排。这个仓的后面是围网,但围网上有个口子——去年台风刮倒的,一直没修。口子外面就是土路,土路尽头是界河。枯水期水面宽度不到二十米,深的地方到腰,浅的地方只到膝盖。当地人赶集都直接蹚过去。”
沈君则盯着屏幕。
“申请行动许可要多长时间?”
“最快也得等天亮。”李队长说,“得报边防部门备案,涉及跨境敏感区——”
“等不了。”
“沈队,这是程序——”
“宋国良的手机下午三点还在这个仓库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现在是凌晨一点。如果他还在,天亮前一定还在。但如果他收到消息,随时能走。那条土路走到界河,蹚过去,五分钟就进缅甸。你等到天亮报完备案,人早就在木姐吃早饭了。”
李队长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别的法子。”他说,“治安巡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定期的治安巡查。对物流园区、仓储区、停车场这些地方,派出所可以随时进去检查消防、登记身份证。不用提前报备,也不用通知边防。只要不带长枪,穿便装,开民用牌照的车,查完就走——不算行动。”
沈君则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李队长把烟头摁进烟灰缸。
“老邱、小马,换便装。开我那辆皮卡。不带长枪,配手枪和电棍。沈队——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件防刺背心,扔过去。
“穿上。”
—
凌晨两点。
皮卡车驶进物流园区,车灯打在水泥路面上,两侧仓库的铁皮卷帘门都关得严严实实。几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暗处一闪一闪。
“B-07在最后一排。”小马低声说,“靠河那栋。”
车子拐了个弯,灯光扫过一栋灰色钢结构仓库。
门口亮着一盏防水灯,昏黄的灯光下停着一辆厢式货车。后门半开,车厢里散落着几个空木箱。货车的车牌被泥浆糊住了,看不清号码。
沈君则推开车门。
空气里有机油味,混着什么东西烧过的焦糊味。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。
仓库的卷帘门没锁,虚掩着离地十公分。
他弯腰抓住门把手,往上一抬。
铁皮哗啦一声卷上去。
仓库里基本搬空了。两百平的空间,只剩墙角堆着几箱汽车配件——进口避震器、刹车片,包装上印着德文。正中央摆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半杯茶水,水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沈君则走过去,伸手碰了碰杯子。
凉的。
但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一丝青烟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烟头——三五牌。滤嘴被咬扁了。
“人走了不到一个小时。”他说。
老邱在墙角发现一个铁皮柜,锁着。小马找来根撬棍,别了两下,锁簧弹开。
柜门打开。
里面整齐码着十二本蓝色封面的手写账本。
沈君则抽出一本翻开。
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、货物品名、数量、报关单号、收款账户。每一条记录末尾都用红笔画了圈,有的圈里写着“K”,有的写着“G”,有的写着“D”。
“K”出现的频率最高。
他翻了最近半年的记录。
每一笔标注“K”的交易,金额都远超其他下线。三十万、五十万、八十万——交货地点全部注明“滨江港三号货场”。
手指顺着时间线往前推。
第一笔“K”交易记录,日期是二零一九年三月七日。
罗海山墓碑被推倒的前一周。
沈君则合上账本。
“这些全部带走。”
小马突然在仓库后方喊了一声:“沈队!这边有情况!”
沈君则走出仓库后门。
一条土路从仓库后面延伸出去,路面被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。顺着车辙往前走,路边的灌木丛被压倒了一大片。泥土上有鞋印,还有拖曳的痕迹——什么东西被拖到了河边。
土路尽头就是界河。
河水很浅,露出的河床石头反射着月光。对岸缅甸木姐镇,零星的灯火沿着山坡铺开,最近的一栋建筑挂着彩色霓虹招牌,在夜里一闪一闪。
河边的泥地上有新鲜脚印,六七个人,鞋码大小不一。最靠水的位置有两道深深的滑痕——有人在这里下水了。
李队长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方向。
“不到一个小时。往木姐那边去了。”
“能跨境追捕吗?”沈君则问。
“要走国际刑警协作程序。省厅上报公安部,公安部对接缅甸警方。正常流程——”
“三到五个工作日。”
“对。”
沈君则看着对岸的灯火。
霓虹招牌上写着中文——“金鼎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给老鬼发了条信息:
“他到缅甸了。你那边有路子吗?”
老鬼秒回:
“木姐镇有个赌场,叫‘金鼎’。宋国良好赌,每次到瑞丽都去。赌场老板坤山,在木姐手眼通天。”
沈君则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“老李。”他说,“给我联系国际刑警。”
李队长点头。
“我要一个人进去。”
李队长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以赌客的身份。”沈君则转过身,手指着河边的新鲜脚印,“他把仓库搬空,带不走三百万现金,账本也留在这里——走得急,没时间处理瑞丽的资产。这种人不会立刻远走高飞。他会在边境附近等风声过去,想办法把钱弄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金鼎赌场,是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。”
“你一个滨江的副支队长,跑我地盘上当赌客?”李队长声音抬高了,“那是木姐,不是姐告。你在那边出事,谁都捞不了你。”
沈君则没接话。
他从烟灰缸里捡起那颗还没凉透的烟头,装进证物袋里。
河对岸,金鼎赌场的霓虹招牌灭了。
又亮了。
一闪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