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对岸金鼎赌场的霓虹灯还在闪。
沈君则把证物袋装好,转过身。
李队长还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:“你真要一个人过去?”
“李队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很平,“你在瑞丽这么多年,边境上的‘灰色通道’你比我清楚。我需要一条安全的路。”
这不是商量。李队长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了——沈君则不是在征求意见,是让他配合。
沉默了几秒。界河的水声在黑暗中哗哗响。
“行。”李队长叹了口气,“我给你找蛇头。但这事我必须同步通知省厅。”
沈君则没反对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李伟的国际刑警专线。
电话响了三声接通。沈君则把情况说完,李伟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君则,木姐是老缅地方武装和黑帮共治的地盘。我这边可以走国际刑警渠道联系缅甸警方,但协调程序至少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我等不了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李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知道金鼎赌场背后是谁吗?”
“坤山。”
“对。木姐最大的地头蛇,控制边境走私通道二十多年。你要抓的宋国良,现在大概率就在他庇护下。”李伟停顿了一秒,“这种人手上沾过血。”
沈君则没接这句话。
“我先发函。你等我消息,至少让我确认缅甸那边的情报。”
电话挂断。沈君则对李队长说:“给我联系那个蛇头。”
天刚蒙蒙亮,沈君则已经换了一身便装。
深色polo衫,休闲裤,手腕上是一块老旧的劳力士——他从滨江带来的唯一一件“行头”。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不像副支队长,像个来边境找机会的商人。
手机震动。李伟发来三份文件。
第一份:缅甸警方的回函——“宋国良在木姐镇活动,常出入金鼎赌场。此人受当地武装组织头目坤山庇护,抓捕需克钦邦上级批准,无法保证时效。”
第二份:坤山的档案——五十三岁,木姐本地人,年轻时跟过缅共武装,九十年代转型经营赌场和边境走私。控制木姐到瑞丽的六条走私通道,私人武装约四十人。
第三份:金鼎赌场内部平面图。标注了三条逃生通道,二楼VIP区坤山的私人包厢位置。
李伟附了句话:“已同步省厅。云南总队可以派联合行动组,最快七天到位。”
沈君则回了两个字:“来不及。”
他直接拨过去:“坤山为什么要保宋国良?”
“我查了两个人的交集。”李伟说,背景音里敲键盘声噼里啪啦,“宋国良在瑞丽做走私批发生意六年,主要货物走木姐口岸入境。这条线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坤山。我推测——宋国良的走私利润,至少分三成上贡。现在宋国良出事,坤山不会轻易断这条财路。”
“所以缅甸警方动不了他。”
“没错。木姐是坤山的地盘。当地警局二十个人,坤山的私人武装有四十个。”
沈君则把平面图放大,手指点在二楼标注的VIP区域。宋国良在木姐等风声过去——等坤山帮他把瑞丽的资产弄回来。两百八十万现金带不走,仓库还在,他肯定安排了人往回运。
“他暂时不会跑。”沈君则说,“钱没到手之前,他离不开坤山。”
李伟沉默了几秒:“如果情报准确,宋国良每周三晚上都去金鼎。今天周二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缅甸警方不敢进赌场抓人,但可以在外面接应。”沈君则说,“你联系木姐警局。我以赌客身份进去,发现目标后发信号,他们在赌场外围设卡。人交到他们手上,走引渡程序。”
“坤山的人遍布赌场,你的人一动手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让缅甸警方今晚给我回话。”
挂断电话。李队长领进来一个人。
皮肤黝黑的缅甸中年人,瘦,眼珠子转得很快。蛇头老吴。
“明天晚上过境,一个人。”沈君则直接说。
老吴上下打量他:“赌客?”
“找机会。”
老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木姐那边的人都这么说。两千块。包回来不?”
“不用你管回来。”
沈君则抽出两千现金。老吴接过去数都没数,塞进裤兜:“明天下午六点,界河渡口。坐我的摆渡船过去。”
整个白天,沈君则都在李队长的临时驻地里比对情报。
坤山的档案他翻来覆去看了四遍。这个人不是普通地痞——二十年经营,手上有武装,跟多个犯罪组织保持长期合作。在木姐,他的话比缅甸政府管用。抓宋国良本身不难,难的是在坤山眼皮下把人带出来。
时间差。沈君则在脑子里反复模拟。关键是时间差。
中午,缅甸警方的回复到了。
一个叫阿貌的警长通过李伟转达:“沈警官,木姐警局可以配合。但丑话说前头——坤山的人赌场内外都有。你在里面暴露了,我们没法强行突入营救。我们只能在赌场外三百米设卡。你把目标带出来,我们接手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。赌场内部手机信号会被屏蔽,他们装了干扰器。二楼VIP区需要会员卡或熟人带,你进不去。”
“有没有内部线人?”
阿貌沉默了三四秒:“有一个清洁工,每周三值班。她可以给你开二楼楼梯间的锁。但仅此而已。她不会参与其他行动。”
“够用。”
下午三点,李伟发来最后一份情报。
宋国良在金鼎赌场通常会待到深夜。赌资由坤山提供——赢钱归宋国良,输钱算坤山的。典型的洗钱手段。
沈君则看完,把手机递给李队长:“宋国良现在不是逃犯。他是坤山的‘客户’。”
李队长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两百八十万现金带不走,但可以通过赌场洗回来。”沈君则指着情报,“宋国良欠坤山三成分红。坤山让他赌,赢了算还债,输了算利滚利。宋国良只会在木姐越陷越深。”
他站起身:“所以动手要快。他一旦意识到这笔钱还不清,就会跑。”
傍晚六点。沈君则身上带了四样东西——
一把折叠刀,藏进鞋底夹层。
一个卫星定位发射器,缝在衣领里。
两千元筹码。
一张假身份证,写着“林泰”,福建商户。
李队长送他到渡口。蛇头老吴的摆渡船已经等在岸边,一艘加装了静音马达的竹筏,吃水很浅。
沈君则上船前,李队长拉住他胳膊。
“阿则。”
沈君则回头。
李队长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句:“我在这边等你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踩上竹筏,马达声低沉地响起来。
界河对岸,金鼎赌场的霓虹灯已经亮了。红蓝交替,像警灯。
竹筏在黑暗中靠岸。
老吴指着前面的碎石路:“一直走,看到红色灯笼右转,就能看见金鼎的招牌。”
沈君则下船。脚下的泥土湿润,混合着垃圾和柴油的气味。木姐镇与一河之隔的瑞丽是俩世界——路灯稀疏,沿街建筑低矮,三五成群的摩托车手在路边闲逛,眼睛跟着他这个陌生人移动。
他走过两个路口,心里数着暗哨。
街角卖槟榔的老妇人,手里拿着对讲机——第一个。
摩托车修理摊前两个年轻人,腰上鼓起——第二个。
赌场停车场入口穿保安制服的,没戴警徽——第三个。
金鼎正门上方二楼窗口,有人影晃动——第四个。
坤山的私人武装。四十个人不可能都在同一个位置,外围暗哨应该是轮班。
沈君则站在街边抽了根烟,观察赌场门口进出的人。
金鼎赌场是栋四层楼,外墙刷成金色,正门两侧镶着霓虹灯管拼成的龙形图案。门口的保安对每个进去的人都扫一眼——不是检查武器,是认人。
沈君则没久留。他转向右侧小巷,按阿貌给的地址,找到一栋三层居民楼。
天台上,赌场后门一览无余。
他在天台上蹲到深夜,确认了两件事:周二晚上进赌场的客人不多,大部分是本地小贩。宋国良今晚没出现。
凌晨两点,赌场霓虹灯熄灭。沈君则缩在天台水箱后面,裹一件从街边买的旧夹克。
明天周三。宋国良的日子。
天刚亮,沈君则从水箱旁起身。木姐镇的早晨比瑞丽安静——没有界河对岸的喇叭声,零星几辆摩托车驶过。
他按约定,在镇子东边的茶摊跟阿貌接头。
阿貌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,穿便衣,手里端着奶茶。看到沈君则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宋国良是我的嫌疑人。”
“他在赌场里,坤山的人在。”阿貌压低声音,“昨天坤山的手下来警局‘打招呼’,问最近有没有中国警方来人。我们说只有协查函,没说来人。”
沈君则手指在茶杯上停住。坤山警惕了。
“协查函写什么?”
“通缉宋国良,涉嫌走私和杀人。”阿貌说,“坤山的手下回了句‘知道了’就走。”
沈君则沉默。坤山知道宋国良是通缉犯,还继续提供庇护——这不是庇护,是控制。宋国良现在是坤山手里的人质,用来讨价还价。
“你今天进去必须快。”阿貌说,“宋国良晚上八点左右到,在二楼VIP室赌百家乐。上楼之后,阿莲会在楼梯间等你。”
他示意旁边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。阿莲四十多岁,缅甸本地人,在赌场干了二十年清洁工。
“沈警官。”阿莲的声音很轻,“VIP室门口有保安。楼梯间的门锁我会从里面打开,你走上来就行。但我只能给你十分钟——清洁工会被查岗。”
“VIP室里有几个保安?”
“平时两个。宋国良来的晚上,会有三到四个。坤山自己的包房在旁边,他经常过来巡查。”
“宋国良坐哪个位置?”
“进门右边第三张台。百家乐。”阿莲说,“他赌起来很投入,不太看周围。但他旁边有个叫阿九的马仔,是坤山派的‘保镖’——实际是监视。”
沈君则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过,跟赌场平面图一一对应。模拟进入路线,计算时间。
下午四点,他回到天台。开始调整穿着:深色polo衫换成白衬衫,手表换回普通钢带表,鞋底折叠刀确认位置。衣领夹层的定位器开机自检一次——信号正常。
接下来是等。
等到八点。等到夜色够深,赌场的霓虹灯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