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整。
赌场霓虹灯牌准时亮起,整条街染成红的。沈君则从天台边缘铁梯下来,鞋底踩在锈蚀踏板上,发出细碎的金属呻吟。
后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肩。垃圾站溢出腐臭味,排水沟积着黑水,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头窜出去,碰翻了空酒瓶。
员工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。
阿莲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提着黑色垃圾袋——信号。她眼睛扫过巷子两端,压低声音:“楼梯间门锁开了。保安换班,大堂的人眼睛都在前门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,侧身闪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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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闷热潮湿,墙上风扇嗡嗡转。沈君则从楼梯间上到三楼,推开防火门时,阿莲已经回到工作岗位——清洁车停在走廊拐角,她正弯腰擦扶手。
两人视线一触即分。
阿莲的抹布擦过第三间包房的门框,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坤山的办公室。门虚掩着,缅语讲电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沈君则径直穿过走廊,推开VIP厅隔音门。
烟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比他想象的大,十二张赌台,上座六成。筹码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和荷官报牌混在一起,空气里浮着雪茄烟和廉价香水味儿。
进门右边第三张台——宋国良常坐的位置——空着。
沈君则没立刻坐下。他在吧台换筹码,五万美元,然后走到第六张台百家乐桌旁,选了个能同时看到门口和第三张台的侧位。
下注很克制。每次两百,连输三局,改押和。
余光扫了一圈。
门口两个保安,对讲机。场内一个便衣巡逻,右腰鼓起。吧台酒保腰间也别着东西。比阿莲说的“平时两个”多了。
8:52。
隔音门被推开。
进来三个人。宋国良走前面——比照片上瘦了一圈,右肩动作僵硬,但眼神照旧阴鸷。身后跟着穿黑色短袖的缅甸人,胳膊有纹身,阿九。再后头是个提箱子的小弟。
沈君则把视线收回到牌上。
宋国良在第三张台落座。阿九坐他左手边,箱子搁两人之间。小弟站身后。荷官点头,认识这位常客。
第一局押闲,两万。输了。
第二局押庄,五万。又输。
宋国良脸上没表情,但捏雪茄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第三局开始前,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沓现金——至少二十万——全押庄。
沈君则在这时起身。
他把自己的筹码装进西装内袋,动作自然,像要换张台。经过第三张台时放慢脚步,假装看路过的牌局。
荷官翻牌。庄八点,闲六点。
宋国良赢了。
他伸手收筹码。
沈君则动了。
从宋国良右后方切入——这个角度避开了阿九的视线,同时利用宋国良右肩旧伤导致的转身迟缓。左手锁喉,左臂伤口被牵动,疼感直窜上肩膀,但在可控范围。右膝顶住椅背,限制挣扎空间。右手拔枪,抵住太阳穴。
两秒。
“别动。警察。”
声音不大,够阿九听见。
阿九的手立刻伸向腰间。沈君则余光捕捉到,枪口短暂离开宋国良头部,朝阿九方向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子弹击中阿九右小臂。枪应声落地。
赌场炸了。
女人尖叫。男人抱头蹲下。筹码撒了一地,滚到牌桌底下。
门口两个保安拔枪往里冲,被混乱的人群挡住。便衣从侧面靠近,沈君则调转枪口对准他:“我再說一遍,警察。把枪放下。”
便衣犹豫了。
两秒。
隔音门从外面被踹开。
坤山带着六个人进来。他比资料照片里更高瘦,五十多岁,头发灰白,灰色丝绸衬衫,手里没拿武器。但身后六人全部持手枪。
他扫了一眼被枪抵着的宋国良,又看了看沈君则,用口音很重的中文说:“在我的地盘抓我的客人?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
耳麦里周涛的声音:“外围已就位,三十秒。”
坤山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君则的枪口转向他。
“坤山先生。”语气平稳,“宋国良涉嫌跨国走私、故意杀人。我是中国警方沈君则。你的赌场涉嫌为犯罪提供场所。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坤山冷笑:“你以为能走出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一楼传来破门声和缅语高声命令:“警察!全部不许动!”
坤山脸色变了。他转头看向门口,又迅速转回来——判断局势。身后手下躁动,有人举枪瞄准沈君则。
沈君则没开枪。
因为他看到坤山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愤怒,是计算。
“他们不是来抓你的,坤山。”沈君则压低声音,“至少今晚不是。但如果你的人开枪袭警,性质就变了。”
坤山犹豫了。
两秒。
突击队冲上三楼。梭温中尉带队,十余人手持冲锋枪,迅速控制走廊和VIP厅入口。
坤山的手下看向他等命令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示意放下枪。
手下照做了。武器被收缴,人被按在墙上搜身。梭温中尉走向坤山:“有人举报这里非法持枪、聚众赌博,请配合调查。”
坤山没反抗。但经过沈君则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缅语。后来翻译给他听:“墓碑认识的人都这么麻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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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国良被戴上手铐,押出赌场大门。
四辆警车两辆卡车停在外头,霓虹灯映在车身上,红蓝交错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,围观的人被挡在街对面。
沈君则走在侧后方。左臂衬衫袖子渗出一小块血迹——锁喉时伤口崩开的,他没处理。
走到警车前,宋国良突然停住。
押他的警员想推,被沈君则眼神制止。
宋国良回头看他。
“墓碑的人,都栽在你手里了。”
沈君则没否认,也没追问墓碑的下落。他只说:“你也不例外。”
宋国良笑了一下。霓虹灯下那笑容显得很怪异。
“你觉得抓住我就结束了?”声音不高,够周围几个人听见,“墓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。你也会被报复的。”
沈君则直视他:“试试看。”
警员把宋国良押进车里。门关上,笑声被隔断。
警车启动,尾灯转过街角。
沈君则站在原地。左臂的刺痛这时候才清晰起来,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,按在伤口上。
耳麦里周涛的声音:“君则,你受伤了?”
“旧伤。没事。”
“外围抓获了试图从后巷逃跑的两个坤山手下,搜到未登记枪支。”周涛顿了一下,“梭温那边说,坤山要求联系律师。但他没反抗,暂时只是配合调查。”
沈君则看向赌场方向。霓虹灯还在亮,门口警戒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他会想办法脱身的。”沈君则说,“但只要宋国良在我们手里,走私网络的线索就断不了。”
“我这边准备引渡手续。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押回云南。”
沈君则应了一声,收起手帕。衬衫袖子上血迹已经干了。
他转身走向街对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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