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胳膊还在渗血。”
周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。沈君则低头看了一眼左臂,衬衫袖子上一片深色,分不清是干了的血还是新渗出来的。
“旧伤崩了。”他说。
“先去医院。这是命令。”
沈君则没再说什么。四十分钟后,他坐在滨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硬板凳上,值班医生拿剪刀沿着袖缝剪开衬衫。
“什么时候缝的?”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口罩上面的眼睛扫了他一眼。
“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就拆成这样?”她把纱布揭开,伤口边缘外翻,缝合线崩断了两根,“你这个位置是第二次撕裂了。再崩一次,疤痕增生会压到神经。”
沈君则没搭话,右手拿着手机翻周涛传来的引渡手续进度。宋国良已从木姐押至姐告口岸,交接完毕,正由云南警方押往滨江。
医生用碘伏棉球清创,他手臂肌肉绷紧了一下。
“得重新缝。局部麻醉。”
“不用麻药。直接缝。”
医生顿了一下,看他的眼神变了变,没再劝。弯针穿过皮肤时有细密的刺痛感,沈君则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押解记录,拇指匀速滑动。
一共七针。
“三天内不要左手用力。”医生扯断最后一根缝线,“你这种病人我见多了——嘴上答应得好好的,出了门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确实记住了。但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。
缝合结束已是凌晨三点。沈君则换了件从周涛车上拿的备用衬衫,直接驱车前往滨江看守所。车内调后视镜时习惯性用了左手,牵动刚缝的伤口,他皱眉换右手。
手机响。周涛来电。
“宋国良已关押在滨江看守所,引渡交接完成。你先休息,明早再审——”
“我四十分钟后到。”
“君则——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完挂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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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守所走廊的日光灯白得晃眼。
沈君则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,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审讯室。宋国良坐在铁制审讯椅上,右手被铐在椅面铁环上,右肩纱布透出一点黄褐色——碘伏的颜色。他的眼镜在押解时被没收,此刻眯着眼看向对面的空椅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涛走过来,递过一杯速溶咖啡:“他右肩的枪伤也处理过了,医生说没伤到骨头。”
沈君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。咖啡烫,他呛了一下。
“开始交代了吗?”
“从押解到现在一句话没说,只是反复要求见律师。”
“他慌吗?”
周涛想了想:“不像慌。倒像是——在等什么。”
沈君则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,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录音笔,按了下开关检查电量。红灯亮起。
“先不提走私网络。从墓碑的人问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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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推开时发出钝重的响声。
宋国良抬起头,眯着眼辨认来人。看清是沈君则之后,他眼神有微妙变化——不是上一章结尾那种怪异笑容,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,像绷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撑了。
沈君则坐下,把录音笔放在桌面,按下开关。
没有寒暄。
“宋国良,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引渡回滨江,而不是留在境外审判?”
宋国良没回答。
“因为你所有的罪,都是在中国境内犯下的。”沈君则说,“墓碑倒了,但墓碑留下的债,你得在这里还。”
沉默。十几秒。
宋国良突然低声问:“坤山呢?”
“在缅甸配合调查。”
宋国良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
“你在赌场门口说的话,我认真想过。”沈君则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说墓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。那你觉得,你现在这个下场,是谁造成的?”
宋国良眼神闪了一下。沈君则捕捉到这个细节。
“坤山只是利用你作为走私渠道。墓碑倒了以后,你找到他,以为找到了新的靠山。但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你——是你的运输线路。”
宋国良右手试图握拳。动作牵动右肩伤口,面部肌肉一阵抽搐。
沈君则注意到,把桌上一次性水杯往他左手边推了推。
宋国良盯着那个水杯。杯壁上印着看守所的编号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的走私网络还在运转。即使你被抓,你的下线会继续走货。我要知道仓储点、运输线、全部下线的名字。”
“我说了,能减刑?”
“取决于你说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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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分钟后,审讯室里只剩宋国良左手翻地图的纸张摩擦声。
滨江市地图摊在桌面。他被铐的右手不能动,只能用左手指点。
“云南瑞丽边境仓库,编号‘象房’。广西东兴一处废弃冷冻厂,我的人叫它‘冰柜’。广东湛江码头三号集装箱区。”他每指一个位置,食指都在微微发抖,“这三个是主要中转站。”
“下线名单。”
宋国良报出七个名字:“李阿才、徐彪、马东……都是我以前在墓碑的手下。墓碑倒了以后,他们没饭吃,就跟我干走私。”
单向玻璃后面,周涛通过耳麦把名字同步给技术组。电脑屏幕上陆续弹出七个人的身份信息、通缉记录。他压低声音对麦克风说:“七个都有案底,三个在逃。我去通知云南、广西、广东那边。”
他拿起加密电话走出监听室。
审讯室内。
“走私的货是什么?”
“主要是翡翠原石、野生动物制品。”宋国良顿了一下,“有时候坤山会加活——从缅甸运人。”
沈君则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。
“偷渡。”
“对。每次每人收五到八万,一个集装箱塞三十个人。”宋国良声音渐低,“去年八月那次,冷冻车制冷坏了,到湛江打开时死了四个。坤山让人把尸体扔海里了。”
沈君则没有立即追问。
停了大概三秒。
这沉默比任何逼问都管用。宋国良低下头,左手无意识地摩擦手铐边缘。
沈君则转换话题:“走私总金额多少?”
“五年下来,货值应该超过五亿。但到我手里只有三亿利润。”宋国良苦笑了一下,“大部分在赌场输掉了,还有每月给坤山的固定保护费——两百万。”
“输了多少?”
“两亿多。坤山开赌场,我把走私赚的钱又输给他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发红,“这是个循环。”
审讯室门被推开。
周涛探进半个身子,对沈君则点了一下头:各地警方已准备就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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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5:15,云南瑞丽。
二十余名全副武装警察在薄雾中包围“象房”边境仓库。队长持扩音器喊话三遍,无人应答。破门组撞开铁门,手电光束扫过堆积如山的木箱。
撬杠撬开第一个木箱——翡翠原石。第二个——穿山甲鳞片,用塑料袋真空封装。
后门传来奔跑声。三个看守试图从后巷逃跑,被外围警力截获。
现场抓获7人。缴获走私物品估值三千二百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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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5:48,广西东兴。
废弃冷冻厂“冰柜”。警方用热成像确认内部有八处热源后突入。
冷冻库地面残留暗红色痕迹——宋国良供述的偷渡者死亡地点。
办公室暗格被撬开,搜出账簿12本,记录五年间全部走私交易。纸张已发黄,但钢笔字清晰可辨:日期、货物品名、数量、金额、经手人。
现场抓获11人。包括宋国良提到的下线徐彪、马东。
徐彪被抓时正在撕账簿。撕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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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6:20,广东湛江。
码头三号集装箱区。海关缉私警察牵着缉毒犬沿箱体排查。
一只缉毒犬在标注“家具”的集装箱前狂吠。
开箱后撬开暗层——象牙制品217件、犀牛角6根,用锡纸层层包裹。
根据箱号追溯到货主:李阿才。二十分钟后,他在码头办公室被捕。
现场抓获9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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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7:30,审讯室内。
沈君则接到周涛递进的最新报告,翻了两页,抬头。
“瑞丽、东兴、湛江三个窝点同时行动。你的七个下线,全部落网。”
宋国良闭眼两秒。
再睁眼时,表情是一种解脱式的松弛。
“那我现在能见律师了吧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境外买家。坤山只负责缅甸那边的接收,你的货卖给谁?”
“三个主要买家。”宋国良说,“缅甸一个,外号‘阿公’;泰国一个,叫‘猜叔’;老挝一个,只知道姓阮。”他补充,“我只知道外号,从没见过真人。交易都是坤山安排。”
沈君则身体后靠,与单向玻璃后的周涛对视。
周涛已在耳麦里说:“国际刑警那边可以接手,李伟正好在跟进缅甸的案子。”
沈君则按下录音笔停止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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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尽头的高窗透进晨曦,在看守所灰色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。
周涛递过统计报告:三地共捣毁窝点7个——除三个主仓库外,另在运输线路上查获4个转运点。抓获嫌疑人36名。缴获走私物品估值八千余万。
“加上宋国良供述的历年走私金额,这个网络的总案值超过五亿。”周涛翻到报告末页,“技术组根据他供出的‘阿公’‘猜叔’‘阮姓老挝买家’三个外号,初步比对出缅甸境内符合特征的嫌疑人7个,已移交国际刑警。”
沈君则接过报告,用右手翻看。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。
“三亿利润,两亿输在赌场。剩下的呢?”
“宋国良名下有六处房产、三辆车、两个情妇。已启动清查程序。”
沈君则将报告折叠放入外套口袋。动作牵动左臂伤口,眉头微蹙。
周涛看了眼他的手。
“缝了七针。”沈君则走向走廊出口,“我先回局里整理口供。通知国际刑警,宋国良案的境外线索由他们接手。李伟不是正跟进缅甸那边吗?让他对接。”
“李伟昨晚已经发了邮件,问我们这边进展。”
沈君则停步。
“告诉他,三天内我会把全部证据电子档发过去。坤山那边,缅甸警方以什么罪名起诉?”
“目前是非法持枪、组织黑社会。加上宋国良供述的偷渡致人死亡案,量刑会更重。”
沈君则点头,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。
早晨的太阳刺眼。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,看守所灰色的围墙在阳光里显出粗粝的质感。
左臂绷带在衬衫下隐约可见。
他取出手机,看到老鬼发来的未读消息。
“听说宋国良抓了。墓碑的事,该收尾了。”
沈君则打了两个字。
“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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