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会议室里信号灯闪了三下。小陈对着麦克风喊:“缅方那边说再等两分钟,仰光法院的线路刚被雷雨打坏了。”
沈君则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,右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往外抽——宋国良供述里涉及坤山的笔录扫描件,纸页边角还带着扫描仪的阴影;银行转账记录打出来的流水单,密密麻麻的小字;停车场会面的监控截图,坤山和宋国良站在一辆黑色丰田旁边,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是去年的九月十七号。
左手指尖碰到截图边缘,他想把纸转个方向,指腹刚用上力,缝针处就扯了一下。
沈君则把手收回来,换右手拧开了矿泉水瓶盖。
“沈队,连上了。”
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,仰光法院第二刑事庭的画面卡了半秒,然后跳成彩色。木质被告席上坐着个人,穿浅蓝色囚服,右手铐在栏杆上。五十多岁,脸比三个月前在金鼎赌场包房里见到时瘦了两圈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下去。
坤山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,跟沈君则隔着两千公里对视了一秒。然后垂下了眼睛。
旁听席上李伟穿着国际刑警的制服,面前摊着一沓打印件。沈君则认得出——那是三天前他发过去的电子档,连文件的页码编号都没变。李伟旁边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,肩章上有两道杠,是缅方的办案人员。
缅甸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。翻译员的同声传译从音箱里传出来,声调和法庭里的回音混在一块儿:“……被告人坤山,男,五十四岁,缅北掸邦木姐县人,涉嫌非法持有枪支罪、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。上述两项罪名证据确凿,系缅甸警方于2023年11月在掸邦专项行动中查获。”
审判长敲了下锤。翻译接着说:“现需补充涉及外籍人员的犯罪事实。公诉方申请中方办案人员远程作证。”
小陈把话筒推过来。
沈君则站起来,右手扶住左臂肘部把姿势固定住。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天了——拆线之后伤口不能随便抻,但也不能一直挂着,只能用手肘顶着让肌肉别乱动。
“中国滨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沈君则。”他说,“在侦办宋国良特大走私案过程中,查明被告人坤山于2018年8月至2023年5月间,与犯罪嫌疑人宋国良合作组织四次海上偷渡,由缅甸沿海经安达曼海进入泰国南部。共计运送偷渡人员一百二十余人次,造成十一人窒息死亡,其中女性三人,年龄最小的十九岁。”
他说完,小陈把扫描件同步传过去。缅甸法庭的显示屏上跳出来第一份文件——宋国良的供述笔录,签字页右下角有宋国良的按印和日期。
沈君则接着说:“现提交的证据包括:宋国良的供述笔录原件扫描件,偷渡船只‘海星七号’的租赁合同副本,以及坤山与宋国良2019年至2023年间四十七笔资金分成的银行转账记录。”
秦山盯着屏幕。那些转账记录上有他两个缅甸账户的流水,一笔一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辩解,甚至连坐姿都没变。
公诉人站起来,请求追加“组织偷渡致人死亡罪”,要求数罪并罚加重量刑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合议。
画面定格在法庭全景。坤山被法警解下手铐带往羁押室,经过摄像头下方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沈君则坐回椅子上。右手在桌面无意识地收紧了文件袋的封口,把那个牛皮纸边缘捏出了褶。
二十分钟里会议室没人说话。小陈出去倒了杯水,回来时带了一包饼干放在沈君则手边,沈君则没动。周涛推门进来的时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屏幕上的“休庭中”三个字,什么都没问,站在门口等着。
屏幕上画面重新亮起来。
审判长入席,当庭宣读判决:“被告人坤山犯非法持有枪支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;犯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判处有期徒刑四年;犯组织偷渡致人死亡罪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,没收全部非法财产。”
翻译把判词转成中文。坤山抬起头,看向摄像头。他的表情很平,嘴边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:“不上诉。”
三个字说得很轻,翻译放大后从音箱里传出来,尾音在会议室里绕了一圈。
审判长问他是否有最后陈述。
坤山站起来。手铐撞在栏杆上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他对着摄像头的方向,用生涩的中文说:“沈队长,你是个好警察。”
沈君则没有回避,平声回应:“犯罪就该受罚。”
坤山点了下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。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半寸——不是看画面,是看画面边缘那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保重。”他说。
语气的末尾带着缅甸华人特有的上扬音,像木姐县那条街上所有小贩拉客时的调子。然后法警把他带出了被告席,浅蓝色囚服在画面里越来越小,最后被一扇铁门吞掉了。
李伟从旁听席走向摄像头。他旁边那个黝黑的中年男人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沈队,”李伟说,“这位是仰光刑侦局的吴奈温少校,坤山案缅方主要承办人。他们想当面感谢你提供的证据。”
吴奈温用英语开口,翻译在旁边转述:“缅甸警方一直想打击缅北的走私网络,但缺少和中国境内团伙勾连的直接证据。沈队长这次提供的资金链记录,对我们后续工作有很大帮助。”
沈君则站起来回礼,左臂仍然曲着:“打击跨境犯罪需要合作。宋国良案的境外线索,我们会继续移交给国际刑警。”
李伟接过话:“沈队,吴奈温少校想跟咱们建立长期的跨境案件协作机制。不只是走私案,涉及两国公民的刑事案件都能走这个通道。”
沈君则略作沉吟,然后点头:“可以。你整理具体框架发回局里,我向厅里报备。”
吴奈温补充了一件事。翻译转述:“今天开庭前,被告人坤山主动向缅甸警方供述了一条线索——缅北孟波县还有两个走私团伙,专门做玉石走私和人口偷渡,规模比他的团伙更大。他提供了其中一个头目的绰号和活动范围。与中国无关。”
沈君则眉头微扬。
李伟压低声音:“他这是想立功减刑?”
“十年已经是下限。”沈君则说,“他是知道自己出不去了。”
吴奈温表示缅方会自行开展专项打击,不需要中方介入。沈君则顺着话头收尾:“那是你们的事了。”
屏幕画面开始卡顿。吴奈温和李伟的脸在像素块里模糊了一秒。信号恢复正常的一瞬间,李伟在画面里对着摄像头竖了下拇指——三天前邮件里商量好的暗号,意思是“全部证据已归档,没有遗漏”。
沈君则点了下头。
视频连线断开,屏幕上只剩下蓝色的无信号界面。
沈君则单手收拾桌上的文件。右手指尖碰到左臂敷料边缘,本能地吸了口气——拆线后第一次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一个半小时,肌肉已经僵了,从肩膀到手腕一根筋绷得发硬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周涛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,看了眼沈君则的动作,把档案袋撂在桌角:“缝了七针,还亲自来。让技术科跑一趟不就行了?”
沈君则把坤山的证据文件放进抽屉:“墓碑案最后一块拼图。我得亲手放。”
周涛把档案袋推过来:“墓碑核心网络的统计,你要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算上今儿被判的坤山,核心成员抓捕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。在逃三个,一个是当年望海楼的厨子,早就退出核心圈了;两个是外围的运输司机,入境记录显示去年就去了柬埔寨。”
沈君则接过档案袋,没打开。
“老鬼早上又发消息了,”周涛说,“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茶馆。”
“告诉他,”沈君则站起来,右手拎起外套搭在左肩上,“快了。”
他跟三天前回的同一个词,但这次语气不是承诺。
他走到门口,路过周涛身边时停了一步:“通知齐天傲的探视安排。”
周涛点头,目光落在他左臂上: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周末去拆最后一针。”沈君则推开门,走廊里的日光灯打在侧脸上,“然后去医院看小伍。”
他走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档案袋夹在右臂和身体之间,封口的棉线上还贴着周涛手写的标签——墓碑核心网络统计,已结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