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,康复医院的走廊还空荡荡的。
沈君则推开住院部大门,手里拎着两袋东西——一袋水果,一袋茶叶。这是他连续忙了两周之后第一个能喘气的休息日,但他没睡懒觉。四点醒了就睡不着,躺着也是躺着,干脆过来。
康复训练室的灯亮着。
他走到门口,没进去。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看见小伍正扶着双杠做腿部力量训练。病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。孩子在咬牙,腮帮子鼓着,每迈一步都吸口气。物理治疗师在旁边记录数据,嘴里说着“再来一组”。
沈君则靠在门框上看了一阵。
小伍瘦了。住院这两周,脸颊凹进去一块,但肩膀宽了。不是胖,是练出来的——天天撑着拐杖走路,上半身肌肉在代偿。
训练结束。
小伍撑着双杠喘气,抬头想跟治疗师说什么,余光扫到门口。眼睛亮了。
“沈队!”
他抓过拐杖就想走过来。沈君则快步进去,一手扶住他胳膊,把水果放床头柜上:“别急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小伍喘着气,脸上全是汗,“今天不是休息吗?”
“休息就不能来?”
小伍咧了下嘴,撑着拐杖往床边挪。沈君则没帮他——这孩子现在最烦别人扶。
刚坐稳,主治医生进来查房。姓王,四十多岁,手里拿着小伍的片子。他看了沈君则一眼,小伍赶紧说:“我单位的。”
王医生点点头,开始查体。按腿、敲膝盖、看伤口愈合情况。折腾了十来分钟,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。
小伍忍不住了:“王医生,我能不能早点把拐杖扔了?”
王医生头也没抬:“急什么。”
“天天拄着这玩意儿,手都磨出茧子了。”
“那是你没戴手套。”
小伍被噎了一口。沈君则在旁边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王医生写完病历,才抬起头:“骨痂生长符合预期,神经反射也正常。但骨头长好不等于能承重——你大腿中段那一枪,碎片伤了股骨,髓内钉还打着。现在扔掉拐杖负重,钉子弯了怎么办?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至少半年。”王医生合上病历,“系统康复,一步不能省。肌肉力量、关节活动度、步态训练,都得跟上。半年后复查,骨痂塑形完成,才能考虑脱拐。”
小伍表情黯淡了一瞬。很快又咬牙:“我能等。”
王医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沈君则,说:“你这个单位不错。”
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沈君则把水果袋打开,拿出个橘子剥。小伍坐在床边,用毛巾擦脸上的汗。
沈君则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本书——《刑事侦查学导论》。翻开的那页夹着张药费单当书签,书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。封底贴着医院图书室的标签。
“从哪弄的?”
小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有点不好意思:“楼下图书室借的。闲着也是闲着嘛。”
沈君则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:“开始看了?”
“看了三分之一。”小伍接过橘子,没吃,放在手心,“有些地方看不懂,法医学那块,专有名词太多。”
“回头我给你带本注释版。”
小伍眼睛又亮了:“市局图书室有?”
“我办公室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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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阳光从后花园照进来。
沈君则推着小伍的轮椅出了住院部。花园不大,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时候没开花,叶子倒是密。水泥路面有点坑洼,轮子碾过去咯噔咯噔响。
小伍膝盖上摊着那本刑侦教材,但没看进去。他盯着地面,轮椅每颠一下,他手指就收紧一分。
“沈队,墓碑案收尾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沈君则把轮椅推到树荫下,自己坐在旁边石凳上,“核心成员抓捕率九十八点三,在逃三个,都不是核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小伍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,“沈队,等我好了,让我跟你出警吧。”
不是随口一说。他语气认真,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。
沈君则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腿养好。”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小伍抬头看他,“墓碑案那晚,如果不是我腿中枪拖后腿——”
“如果不是你守住后门,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嫌疑人就从防火通道跑了。”
小伍愣住。
“阿貌的人从前门冲进来,后门就你和老方。老方腿也不利索——你们俩守住了整条退路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很平,“嫌疑人被堵回来,正好撞上我们。这不是拖后腿,这是立功。”
小伍眼眶有点发红,但没哭。他低头翻了一页书,翻得哗啦响。
“那我得学快点。”他说,“半年时间,够把这本书啃透。”
沈君则伸手拍了拍他肩膀,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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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一点,龙城茶馆。
老鬼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等着。紫砂壶嘴冒着热气,桌上温着杯。沈君则上楼时,老鬼正拿着烟斗往外掏烟灰。
“茶叶。”沈君则把袋子放桌上。
老鬼接过去,打开闻了闻。铁观音,半发酵。他看了沈君则一眼:“知道我胃不好?”
“上次你说喝生普烧心。”
老鬼没说话,直接把壶里原有的茶倒掉,换上新茶叶。洗茶、冲泡,动作慢悠悠的。
“小伍怎样了?”
“恢复得不错。医生说半年后能扔拐杖。”
老鬼点点头,把第一泡倒掉,注入第二泡。茶香散开来。他问:“上次你带的那个叫周涛的小伙子,怎么没来?”
“在等国际刑警回执。”
老鬼手上动作没停,但抬起眼皮看了沈君则一眼:“还是那个案子?”
沈君则没否认。
老鬼也没追问。他把茶杯推到沈君则面前,自己端起另一杯。
“你爸当年也这么忙。”他说,“说好每周陪我喝茶,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。”
沈君则说:“我现在陪您。”
老鬼端着茶杯,透过茶雾看他。看了几秒,放下杯子:“你像你爸——较真,轴。也像沈鹤亭——心里有事,藏得住。”他顿了顿,“像我认识的哪个沈家人。”
沈君则端起茶喝了一口:“我像我自己。”
老鬼愣了一下。然后笑起来,笑得咳嗽了两声,拿烟斗的手摆了摆:“也是。也是。”
茶喝到第三泡。窗外车流声一阵一阵的。
沈君则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。屏幕显示:周涛。
他接起。
周涛的声音急促,但克制:“沈队,国际刑警回函到了。白狼在巴拉圭东方市被锁定——和当地巴西黑帮合作贩毒,化名‘陈先生’。李伟已经同步了情报。局里让你马上回来开紧急会议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。
几秒钟。他放下茶杯,杯底在木桌上碰出轻轻一声响。
老鬼没问。只是看着他,手里的烟斗停在嘴边。
沈君则站起身:“我得走了。”
老鬼把烟斗搁在烟灰缸沿上,说:“去吧。”
沈君则走到包厢门口,停了一步。回头:“下周我还来。茶没喝完。”
老鬼点头。
沈君则下楼。脚步声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停顿。
老鬼重新拿起烟斗,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但街上车流声太吵,盖住了那句话。
茶还冒着热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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