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坐进驾驶座,没发动引擎。
方向盘皮革被掌心捂得温热。他右手食指在盘面上敲了三下——轻重轻——这是他在刑警队养成的习惯,每次大案收网前都会这样。
挡风玻璃外,天色正在暗下去。路灯还没亮,街景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。茶馆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周涛电话里的话在耳朵里回放。巴拉圭。东方市。白狼。
十年了。
他发动引擎。车灯劈开渐暗的街道,两道白光打在对面马路的围墙上。
手机按了免提,拨通周涛。
“十五分钟后到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压过引擎声,“把国际刑警的回函全文打印出来,放我桌上。还有——白狼在墓碑的档案,最早的版本,不是后来删改过的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。
“最早版本……”周涛的声音变得谨慎,“队长,那份档案五年前被归档封存了,调阅需要局长签字。”
“那就让局长签。”
沈君则挂断。挂挡,踩油门。
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。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道红线,混进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里。
十五分钟。这十五分钟够他从“茶客”切换回“刑警队长”。够他把茶的回甘咽干净,把老鬼那些话压到意识底层。够他重新变成那个在墓碑案卷上签下“批准逮捕”的人。
但不够他忘记一张脸。
那张脸的档案照片他在五年前见过——完整版,不是后来归档时被删减过的那份。当时他觉得不对。刀疤位置、服役记录、入集团时间,三处细节对不上口供。但林某一审死刑宣判后,档案就被封存了。局长换过两任,签字审批卡在程序里。
现在白狼的行踪出现在巴拉圭。
偏偏是这个时候。
沈君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。然后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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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,投影仪已经调好。屏幕上是一封国际刑警组织的蓝色回函,右上角有西班牙语和中文的双语印章。
李伟的脸出现在左侧视频窗口里。背景是联络处办公室,墙上挂着两面旗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局长坐在长桌主位,抬手示意沈君则坐下,“李伟,直接说。”
李伟放大了一张照片。
长焦镜头拍摄:露天咖啡馆,热带植物的叶片半遮着桌角。一个男人侧身坐着,墨镜推在额头上,正和对面一个南美人交谈。手边放着一杯马黛茶。
“两周前拍摄,巴拉圭东方市。”李伟的声音透过线路有点失真,“目标化名‘陈先生’——陈国华。照片经面部比对,与墓碑档案中‘白狼’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周涛操作投影,调出比对图。
沈君则看着那张脸。
比档案照片老了十岁。颧骨更高,头发剃得很短,鬓角有了白霜。但左眉骨延伸到颧骨的那道旧刀疤——位置、长度、弧度——分毫不差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沈君则问。
李伟切了下一张照片:集装箱堆场。白狼和一群巴西面孔的人站在叉车旁,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
“与巴西黑帮‘红色司令部’合作。利用巴拉圭河运系统,把毒品从中转站运往巴西和阿根廷。国际刑警已经监控他三个月。之前他每两个月换一次地点,这次在东方市停留了四个月——他在那里开了一家中餐馆。”
“东方市。”沈君则重复了一遍地名,“三国边境,治安死角。”
局长将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。红色“紧急”印章。
“国际刑警总部希望我们派人过去。巴拉圭司法部已经签署了临时引渡协议——前提是,由中方人员主导抓捕。这是给你的。”
沈君则接过文件。翻了三页。合上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周涛留在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周涛的声音压住了他。技术员站起来,椅子在身后滑出去一段。
“队长,白狼是搞电子对抗出身的。墓碑当年的监控系统是他搭建的。你需要我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五秒钟。
局长叹了口气:“两人。不能再多了。经费——”
“我出。”
所有人看向沈君则。
沈君则将文件收进夹克内袋。动作不快,但手很稳。
“当年抓林某的时候,白狼从我手底下跑了一次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会。”
周涛注意到,沈君则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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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结束后,档案管理员用裁纸刀小心挑开封条。牛皮纸档案袋的封口已经发黄,上面写着“墓碑-档案原件·封存·2019”。
沈君则抽出档案。
第一页:白狼,原名林白,1972年生,退伍军人,曾在某特种部队服役六年。1998年经齐振国亲自招募进入齐氏集团安保部。
第二页:2002年升任齐振国贴身安保组组长。此后八年,所有齐振国的外出行程、私人会见、文件交接,均有林白在场。
第三页——
沈君则的手指停住了。
第三页是手写备注的复印件。当年侦查员在档案页边缘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林白对林某持有文件知情。口供中林某称‘有些东西是林白经手的’——但未查实。2010年墓碑案发前一周,林白失踪。”
周涛凑过来看了一眼。铅笔字迹潦草,纸张边角已经发脆。
“十年前的老笔迹了。你当年就疑心这个?”
“林某被判死缓后,我们只从他嘴里撬出七成。剩下的三成——”沈君则把档案放回桌面,“可能都在林白身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龙城的夜景铺展开来。万家灯火。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国际刑警为什么等了三个月才通报?”沈君则忽然问。
周涛愣了愣:“李伟说是因为外交渠道协调——”
“不对。”沈君则转过身,“白狼在东方市待了四个月。三个月前他们就已经掌握行踪。为什么偏偏现在通知我们?”
这个质疑在办公室里悬着。没人回答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技术科新来的实习生探头进来:“沈队,门口有人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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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科的桌子上摊开着:信号追踪器、加密通讯模块、两本中国护照、巴拉圭签证页、国际刑警临时执法授权文件。
小伍坐在桌边,正在调试一套便携设备。他右手还包着纱布,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。拆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。
看见沈君则进来,他抬头:“沈哥,周哥的装备都检测完了。这是你的。”
把一个金属箱推过来。
沈君则打开——警用手枪、三组备用弹夹、便携手铐、防刺背心。
“巴拉圭警方会提供重火力支援,但局长说让你们带齐自己的东西。”小伍顿了顿,“沈哥……抓他回来。”
沈君则检查了手枪的保险。合上金属箱。声音很轻:“一定。”
这时手机响了。
老鬼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老鬼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。背景里有茶壶注水的声音,咕嘟咕嘟的。“东方市那个地方,三教九流的交界口。你到了那边,不是刑警队长,只是一个中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老鬼的语气忽然重了,“白狼在那里待了四个月,不是躲,是扎根。他敢扎根,说明他手里有牌。你没摸清他的牌之前,别出牌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认识他?”
老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电话挂断了。
小伍看着沈君则。沈君则把手机揣进兜里。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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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四十分。
沈君则和周涛走出市局大楼。两人都换了便装——深灰色夹克,黑色冲锋衣。各自提一个旅行袋。
周涛在台阶上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办公楼。技术科的窗户还亮着,小伍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。
“你说,咱们抓了林某,抓了齐天傲,捣了墓碑的老巢。”周涛说,“这最后一片落叶,怎么反而最难扫?”
沈君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下台阶,停在警车旁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。西边天际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带——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“因为落叶不会自己落下。”沈君则拉开车门,“你得伸手去够。”
周涛坐进副驾驶。
引擎启动。车灯亮起。
警车驶出市局大门,汇入城市流光溢彩的街道。导航已经设定——机场,国际出发。
周涛的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:李伟。主题只有一行字:“刚收到的情报——白狼在东方市招募了六名前雇佣兵做安保。其中一人曾在中东服役。沈队,这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周涛转头看向沈君则。
沈君则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。他挂挡加速,车在匝道上拐了个弯。前方,机场高速的灯光一字排开。
“墓碑的最后一片落叶。”他的声音在车内响起,平静而笃定,“我要亲手扫掉。”
前挡风玻璃外,远方天际线尽头,最后一缕夕阳如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