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
沈君则已经换好了便装。浅蓝色商务衬衫,深色休闲裤,手腕上戴一块中档瑞士表——不是自己的,马丁内斯连夜送来的装备之一。桌上摊着两本中国护照,封面簇新,翻开内页,“沈明辉”、“周建国”的字样印得工工整整。
周涛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黑咖啡。
“福建那边传真过来了。建发建材进出口公司,业务证明、税务登记、去年的报关记录——全齐。”他把一杯咖啡递给沈君则,“马丁内斯办事真他妈利索。”
沈君则抿了一口。苦得发涩。
“身份再过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沈明辉,采购经理。我是周建国,助理。”周涛一边说一边把证件收进内袋,“去东方市考察建材市场,顺便看地皮。那边的工业用地比亚松森便宜四成。”
“在亚松森住哪个酒店?”
“瓜拉尼酒店,1807房。退房记录昨晚已录入系统。”
“考察过哪些地方?”
“卢克工业区,看了一家瓷砖厂、两家木材加工厂。瓷砖厂老板姓陈,福建安溪人,核实过,有这个人——马丁内斯让他今天别接任何电话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
五点四十五分。
银色丰田驶出亚松森市区。周涛开车,沈君则坐在副驾驶上。挡风玻璃外面,城市的灯光开始稀疏,公路两侧的棕榈树在夜色里缩成模糊的剪影。
沈君则翻开平板。
屏幕上是白狼的档案——齐振国六年前留下的笔录扫描件。纸张发黄,字迹有些模糊,但关键段落被红框标了出来:
“林白,原名林振海,1968年生。1999年担任本人安全助理,实则负责情报筛选与外围联络……2007年11月3日,本人发现其将机密档案复制转交杜康……当晚其对峙中,本人用匕首划伤其左脸,自颧骨至下颌,长约七厘米。林白随即逃离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沈君则放大最后一行。
“左脸。颧骨到下颌。七厘米。”
他合上平板,望向窗外。
公路在变窄。亚热带植被一丛丛压过来,芭蕉叶宽大得像伞。偶尔有界碑从路边闪过,白漆底上印着红字:REPÚBLICA DEL PARAGUAY。
上午十点十五。
东方市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摩托车在车流里乱窜,喇叭声响成一片。街边招牌混着葡萄牙语、西班牙语和瓜拉尼语,红绿黄三色挤成一团。路边摊上架着烤肉架,浓烟滚进车窗,混着劣质汽油和烂水果的味道。
周涛放慢车速。
马丁内斯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。
“地址发你了。餐馆正门、后巷和街口各有一个监控探头,编号EAST-07、EAST-09、EAST-12。”马丁内斯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听着——最近一周,餐馆附近有陌生车辆频繁出现。三辆,牌照都是假的。白狼可能在防着什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银色丰田拐进一条窄街。
五十米外。
“林氏中餐馆”。
五个汉字挂在红灯笼底下,漆色已经发暗。门面比卫星照片上看起来更小,七八张桌子挤在前厅里。正门关着,玻璃上贴着“营业中”的牌子,手写体,墨迹有些化开。
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皮卡。
副驾驶座空着。
沈君则没下车。
他盯着餐馆正门。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两个店员在擦桌子,动作不紧不慢。厨房在后头,抽油烟机的排气管从侧墙伸出来,正往外吐白烟。侧面有条窄巷,半掩着堆满啤酒箱,巷子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扇铁门。
“后门。”周涛说。
沈君则没接话。他视线扫过街角——监控探头,型号和马丁内斯发来的一致,红灯在闪。
周涛打开平板,调出马丁内斯传送的监控画面。
屏幕上,餐馆后门的夜间影像一帧帧跳出来。过去一周,有三个深夜——周二凌晨2点、周四凌晨3点、昨天凌晨1点——那辆黑色皮卡停在巷口,后车厢装进四个黑色塑料袋。袋子形状不规则,撑得鼓鼓囊囊。两个人在装车,其中一人身形瘦高。
沈君则看了五秒。
“他在准备退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“走。吃饭。”
风铃响了。
女服务员从收银台后头绕出来,二十出头,马尾辫扎得高高的。她用西班牙语问几位。
周涛接话:“两位。有菜单吗?”闽南口音拖得长长的。
服务员愣了一下,换成磕绊的中文:“有的,老板。”
她递过塑封菜单。封面上印着“林氏中餐”四个字,压了膜,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沈君则没看菜单。
他目光扫过前厅。七张桌子,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巴西游客,正在吃炒面。墙上挂着财神像,供了香,烟灰积了厚厚一层。收银台后头有个监控探头,红灯亮着,但角度不对——镜头没对着用餐区,而是正对正门。
沈君则收回目光。
“宫保鸡丁、鱼香肉丝、酸辣汤、蛋炒饭。”他合上菜单,“都现炒。”
服务员点头,转身往厨房走。
沈君则选了正对出餐口的位子坐下。周涛坐他对面,背对厨房。
菜一道道上。
蛋炒饭先来,男服务员端的。酸辣汤跟在后头,端上来时洒了点汤在盘子边上。厨房里的锅铲声响得密集,油烟味从前厅都能闻到。
沈君则吃了一口炒饭。
油有点大。饭粒不够干。
他余光盯着出餐口。帘子垂着,暗红色的布,绣了一个“福”字,绣线已经磨得起毛。
收银台上手机响了。
女服务员接起来,说的是葡萄牙语。声音很低,像是在回什么人的话。说了大约三分钟,挂了。
沈君则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。
十一点二十分。
出餐口的帘子掀开了。
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端着盘子走出来。五十岁左右,身形比档案照片里更瘦,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棱。头发花白,但梳得整齐。左脸——从颧骨到下颌,一道旧刀疤,七厘米长。皮肤皱进去,颜色比周围浅。
刀口缝合过。拆线拆得不太干净。
沈君则只扫了一眼。
然后夹菜。
“宫保鸡丁。”白狼把盘子放到桌上,“慢用。”
声音平稳。没有口音。没有语气。
他直起身。
目光扫过沈君则的脸。
一秒。
对视。
沈君则看到了——白狼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东西。
不是惊讶。
是确认。
像等了一样东西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他左脸的刀疤,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然后白狼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厨房。脚步不快,脊背也没绷紧。帘子落下来,“福”字晃了两下。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。
水开得很大。
沈君则用脚在桌下碰了周涛一下。
周涛接话接得很快:“沈总,这边地价确实比亚松森便宜三成,但基础设施跟不上——电力供应不稳,工业用电高峰期经常跳闸……”
“再看看。”沈君则接话,“下午去趟城东那块地。”
他的余光没离开出餐口。
水龙头还在响。
时间比洗手需要的长得多。
十一四十分。
结账。女服务员收了钱,微笑着用中文说“欢迎再来”。
周涛在门口磨蹭系鞋带。
沈君则回头看了一眼。收银台上那个对着正门的监控屏幕,画面边缘——银色丰田的车牌,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车门关上。
“开。”
银色丰田驶出街口。后视镜里,餐馆正门没人追出来。黑色皮卡还停在那里,副驾驶座空着。
沈君则突然意识到——
卡马尔什么时候不见的?
进餐馆时他还在车上。抽烟,脸被玻璃反光遮住。现在位置上没人了。
“他认出你了。”周涛说。
语气肯定。不是疑问。
车开出三条街。
沈君则盯着后视镜里的街道。摩托车还在乱窜,路边烤肉摊的烟还在滚。没有人尾随。
他开口:“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周涛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收银台的监控对着正门——正常餐馆监控应该覆盖收银台和用餐区。”沈君则的声音很平,“那个角度只有一个目的:监视所有进入的人。”
“他端菜的时候,左手虎口和食指有茧。不是厨师刀茧的位置,是握枪的。”
“水龙头响了太久。他在厨房里冷静。”
他停了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来。这六年,他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。
周涛问:“如果他在等我们动手,为什么还待在这里?”
沈君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他也在等别人。”
是谁。
他没说。
下午一点。
安全屋在东方市警局附近一栋旧公寓里。窗户对着警局后门,百叶窗拉着。
马丁内斯通过加密频道远程连线。屏幕上他的脸有些模糊,背景是亚松森的缉毒处办公室。
他汇报了三件事:
“第一,过去三天,餐馆后门监控拍到至少两次深夜装货。货物用黑色塑料袋包装,体积和重量——符合毒品特征。”
“第二——”马丁内斯拉出一张照片,“今天上午你们进餐馆时,正门监控抓拍了三张照片。上传到一个境外服务器,IP在巴西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
“第三。”马丁内斯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们离开餐馆后二十分钟,我们监听到一个巴西号码拨打餐馆座机。”
“通话时长,四分钟。”
“号码已确认——属于费尔南多的外围联系人。通话内容加密,正在破译。”
费尔南多。
沈君则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。
“时间点太巧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刚走,他就联系了费尔南多。”
马丁内斯点头:“他不是逃跑。他是通知交易伙伴。”
“交易马上要发生。对他来说,比逃跑更重要。”
晚上七点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沉到地平线下面。东方市的夜色压下来,城市的灯光乱成一片,而边境线的另一边——巴西——藏着更大的黑暗。
安全屋里灯光昏黄。
沈君则站在窗前。身后的平板上,林家餐馆的监控画面还在实时传送。厨房的灯亮着。抽油烟机还在转。白狼还在炒菜。
沈君则的声音低而冷:
“齐队划那一刀的时候,一定告诉过他——我会来找他。”
“现在他知道了。他知道我来了。”
“但他不知道——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追这六年,等的也是他等的那个人。”
平板屏幕上,一个新的加密通讯信号从餐馆后门发出。
方向:巴西。
倒计时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