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引擎的嘶吼已经变调了。
沈君则把油门踩到底,时速表指针跳上180。右臂伤口在刚才那次挤压中彻底裂开,温热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,方向盘被握得黏腻一片。
他没松手。
前方五十米,白狼的皮卡开始走S形。车身重,尾部甩动幅度大,两次想从左侧切进去都被逼退。轮胎碾过路面碎石,砂尘在车灯里翻滚。
沈君则换挡。
右手离开方向盘那一下,伤口被扯动,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。左手控方向,右手快速完成换挡立刻归位——慢了半拍。皮卡又拉开十米。
耳麦里周涛的声音:“重型卡车还要十五分钟到位。他按这个速度,三分钟后冲到卡点——现在的路障他可能撞得开。”
沈君则盯着前方左右摇摆的皮卡尾灯。
白狼在消耗他时间。
如果让白狼先到路障,临时路障拦不住;如果在这里超车拦截,皮卡会继续挤压。他只有一次机会。
沈君则突然减速。
警车往后掉,跟皮卡拉开距离。白狼从后视镜里看见,眉头皱起来——放弃了?
下一秒,警车猛加速,发动机转速飙进红线区,直接从皮卡右侧的砂石路面切进去。
不在公路上。在路肩外头。
车身剧烈颠簸,碎石打底盘的声音像暴豆。沈君则右手死稳方向盘,伤口在震动中被反复撕扯,血浸透衬衫袖口。他跟皮卡并行,两车之间就差不到半米。
白狼往右猛打方向。
沈君则没躲。
两车侧面再次刮擦,金属尖叫声撕开夜空。警车在松软砂石路面上被挤得车身倾斜,右侧两个轮子几乎离地——
沈君则踩死油门。
在车身要翻的临界点,冲过去了。
警车超了皮卡半个车身。白狼瞳孔骤然收缩。
沈君则超车后立刻往左切入公路,压在皮卡正前方,开始减速。
逼停。
白狼如果不想追尾,就必须减速或者被逼停。他没减速。皮卡加速,车头狠狠撞上警车尾部。
撞击。
沈君则身体被安全带勒紧,后脑勺磕在头枕上,右臂撞上车门内侧。剧痛让他视线一黑。
但他死死踩住刹车。
两辆车咬在一起,速度从160骤降到80,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四道黑色刹车印,焦糊味弥漫开。
前方红蓝警灯闪成一片。巴西警方十几人举枪瞄准,路障是两辆横停的警车加几排破胎钉。
白狼看见破胎钉了。
他猛打方向盘,皮卡在最后五十米突然右转,冲下路基。车身在斜坡上弹跳,底盘被石块磕出火花,最后车头狠狠撞上一棵腰粗的树干。
引擎盖翘起来,白烟直冒。
驾驶座车门被踹开,白狼从里面滚出来,额角有血——应该是撞方向盘那下磕的。他没回头,直接往山林里冲。
沈君则推开车门,拔出手枪追过去。
“白狼!”
白狼没停。身影在树林边缘一闪,被黑暗吞了。
沈君则追到林边,白狼已经深入三十米左右。密林里能见度极差,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,地面上只有斑驳的光斑。他举枪搜寻,右臂伤势影响据枪稳定,缺口准星一直在晃。
马丁内斯带人从另一侧围过来,步枪上的战术手电在林间扫。
“他跑不远!”马丁内斯用英语喊,“这片山林就两个出口,封锁住就行。”
沈君则没搭话。他低头看地面——落叶层上有新鲜的血迹,应该是白狼被树枝划的。
血迹往山林深处延伸。
耳麦里周涛说:“我查了他行动轨迹。逃亡之前,白狼三次来过这个区域。这片山林他可能熟。”
沈君则盯着黑暗的密林:“里面有准备。”
“应急包。”周涛说,“换我我也藏。食物、水、备用枪、假证件——他往山里跑不是慌不择路,是有目的地。”
沈君则握紧手枪。
马丁内斯走过来说:“天太黑,进山搜捕太危险。我们封锁出口,等天亮带警犬。”
“等天亮他可能已经拿到应急包转移了。”
马丁内斯摊手:“这片山林面积超四十平方公里,有溪流、山洞、废弃矿坑。没警犬没热成像,夜间搜捕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。而且我的人可能被伏击。”
他指沈君则右臂:“你也在流血。得处理伤口。”
沈君则沉默几秒,回头看撞毁的皮卡。
白狼弃车了。
但选往山林跑,说明车里的东西不重要——或者,山林里的东西,让他有信心在包围下活着逃出去。
“封锁所有出口。”沈君则说,“我需要地图、地形图,还有这区域过去五年任何异常报告——偷渡路线、走私通道、废弃设施记录。”
马丁内斯愣了下:“你认为他会走这些路线?”
“他会走比他更熟这条路的人走过的路线。”沈君则说,“天一亮,他会用应急包伪装身份——假护照冒充当地伐木工或矿工混出去。”
他看向那片黑暗。
“今晚,他会躲在一个觉得我们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周涛在耳麦里说:“我调卫星图。这片山林三个废弃稀土矿坑,九十年代关的。结构复杂,要是在里面藏物资,加上对地形熟——”
“能躲一周。”沈君则接话。
风吹过山林,树冠沙沙响。
远处,巴西警方在布封锁线,探照灯在公路和林缘之间切出明暗分界。更深的黑在山林里头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
沈君则走回警车,从后备箱取出急救包,用牙撕开绷带包装,单手给右臂止血。
动作生硬,但有效。
马丁内斯走过来递他一瓶水:“天亮,我们找到他。”
沈君则接过,拧开喝一口。
“他跑不掉的。”
声音很轻,像对自己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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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狼捂着左臂在林间穿行。那根树枝划得比他想的深,血顺小臂滴在落叶上,隔几米就一滴。
他没停。
十五分钟后找到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树。树根处翻开几块石头,露出防水登山包。
应急包。
白狼拉开拉链:压缩饼干、瓶装水、急救包、格洛克手枪两个弹匣、一叠美元、巴西护照(照片是他,名字不是)、一张折成小块的手绘地图。
地图上标了这片山林三个矿坑入口、两条溪流、四个泉眼、两条直通玻利维亚边境的走私小路。
半年前开始准备的。
他撕开急救包,止血粉处理伤口,嘴咬绷带一端单手包扎完。然后开瓶水,灌几口。
坐在枯树根上喘。
外界声音很远。巴西警方在封锁,直升机可能在调度,警犬等到天亮。他还有差不多七个小时黑暗。
白狼展开地图,手指沿“3号矿坑”虚线移动。
这矿坑横穿山体,另一端出口在废弃采石场。从采石场往西徒步三小时,有个巴西和玻利维亚的非正规过境点——当地走私者还在用。
天亮前,他得进矿坑。
但脑子里一直响着沈君则追到林边那声喊。
“白狼。”
那声音没有愤怒,只有确定。
沈君则不会等到天亮。
白狼把格洛克上膛,站起身。
往山林更深处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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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从深黑转墨蓝,距天亮约四小时。
巴西警方指挥车停在路边,车顶天线支起。马丁内斯把纸质地图摊引擎盖上,手电照着。
沈君则右臂包扎好,白衬衫袖子剪掉,绷带从肘关节缠到手腕。他用左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“这三个废弃矿坑。卫星图显示三号结构最复杂,横向贯穿山体,两端有出口。”
周涛在耳麦里补:“我查了巴西地质局存档,三号矿坑内部多层巷道,九八年关闭时只封主入口,侧面通风井可能还在。要是他事先踩过点,连矿坑内部岔路都摸清了。”
马丁内斯皱眉:“通风井能进人?”
“成年男性可以。谷歌地球历史影像,三号矿坑东侧通风井附近,三个月前有人为清理灌木的痕迹。”
沈君则和马丁内斯对视。
“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。”沈君则说,“应急包、逃生路线、伪装身份——不是临时起意,是预设撤退方案。”
马丁内斯沉默几秒:“等不到天亮。”
“等不到。”沈君则说,“天亮前他进矿坑穿过山体,警犬搜山时他已经到玻利维亚边境了。”
马丁内斯看向自己下属——十几个人,一半守路口,一半轮换休息。现在进山风险太大。
但不进——
“血迹能追踪多久?”他问。
沈君则抬头看天:“月亮还在,最多两小时。之后露水稀释落叶上的血,追踪难度大增。”
“那就现在。”马丁内斯转身用葡萄牙语下命令。
六人被叫起,检查步枪、战术手电、备用电池。调来两台热成像仪,一台给搜索队,一台留指挥车。
沈君则从警车取备用弹匣插腰带里。
周涛说:“君则,你右臂——要是交火,据枪稳定性受影响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建议让巴西警方走前面。”
沈君则看向山林:“他熟地形,会在暗处伏击。走前面的风险最大。”
“所以让他们走前面。”周涛声音压低,“你不是巴西警察,没义务替他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沈君则再次打断。
他握了握右手。手指能握住枪,但伤口钝痛让每次握紧都带颤。
“我走后面。白狼要反击,第一枪不会打他们。”
周涛沉默几秒:“因为你知他太多事。”
“所以他最想杀的,是我。”沈君则说,“会在矿坑里等我。”
不等周涛回应,走向马丁内斯。
六人搜索队整装完毕,战术手电光束在黎明前黑暗中切开一条通道。
沈君则拔枪,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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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月光退,天光未亮。
山林间雾气弥漫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战术手电白光穿过雾变成一团模糊光晕,落叶层湿滑,每步都得稳住重心。
血迹不好找了。
沈君则蹲下,手电贴近地面——落叶上有暗红色痕迹,被露水浸开,边缘模糊,分不清是血还是湿落叶原本的颜色。
“还有多远?”
马丁内斯对比GPS:“三号矿坑入口八百米。这段坡度变陡,可能走二十分钟。”
继续前进。
走最前头的警员突然举手握拳——停止信号。
所有人原地蹲下。
前方十五米左右,灌木丛里沙沙响。不是风吹的节奏,有东西在动。
六个枪口指过去。
沈君则枪口微晃——右臂颤抖在放大。
沙沙声停了。
几秒后,一只犰狳从灌木丛钻出来,慌慌张张穿过落叶层,消失另一头。
搜索队松口气,继续前进。
沈君则没动。
他蹲着,手电照犰狳钻出来的灌木丛。
根部落叶被翻开。翻开那面没血迹——有人动过这里。
“他来过。”沈君则说,“可能在掩盖血迹,或改变方向。”
马丁内斯蹲下检查:“掩盖血迹,说明知道我们在追踪血迹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君则站起,手电扫周围,“所以可能会布假痕迹,或者——”
停住了。
手电光扫过左侧树干,照出一道新刮痕——高度齐腰,边缘带湿润木屑。
最近几小时内留下的。有人扶这棵树走过。
“留错误方向。”沈君则说。
刮痕往左延伸。三号矿坑在正前方。
“分两队。”马丁内斯当即决定,“四个跟刮痕,两个跟我往矿坑方向。”
沈君则说:“我跟你。”
走出不到五十米,耳麦传来报告:“刮痕尽头是悬崖方向,有故意折断的树枝——假痕迹。”
马丁内斯骂了句。
沈君则没说话。白狼拖时间,假痕迹消耗搜索队时间,增加搜索范围。
天边泛灰白,雾气变薄。
沈君则看天色,然后看前方——山坡上,出现被铁栅栏封住的矿坑入口。栅栏锈迹斑斑,但有根铁条被撬开,露出可容成年人侧身过的缝隙。
三号矿坑到了。
入口落叶层有明显踩踏痕迹,新鲜。
“刚进去不久。”沈君则说。
马丁内斯命令警员守洞口,手电照进矿坑内部——光束照不到尽头,巷道往山体内部延伸,两边是塌方碎石和生锈轨道。
矿坑里传来滴水声,一下,又一下。
没别的声音。
马丁内斯转头问沈君则:“他在里面等我们?”
沈君则盯着矿坑深处那片黑,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搭紧。
“对。”
他迈进矿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