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切开矿道里的黑。
光束扫过去,两边塌方碎石堆里露出锈成渣的铁轨。空气湿得发黏,一股腐木头和蝙蝠粪的味儿。滴水声从深处传过来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像钟摆。
沈君则往前走。马丁内斯在他身后五米,手电交叉扫着矿道顶部——顶板有裂缝,树根从岩缝里挤进来。
“停。”
沈君则蹲下。手电照地面。
脚印。不是一个人的。鞋底纹路相同,但深浅不一,有的旧到快被潮气抹平,有的新到泥边还翘着。这条矿道被人反复走过,在不同时间段。
“他提前来勘查过。”沈君则手指点着脚印边缘的拖痕,“带了东西,拖进去的。”
“补给包?”
“或者武器。”
他站起身,左膝旧擦伤在蹲姿时传来刺痛。他没出声,微调重心。矿道里闷得跟蒸笼似的,汗从他额角往下淌,顺着脸颊滴进领口。
马丁内斯注意到他脸色不对,但没问。
往前推进两百米,矿道分了三个岔。
左边岔口塌方封死,碎石堆里塞着半截矿车。中间岔口脚印新鲜,清晰可辨。右边岔口积水,水面反着手电光,波纹一圈圈荡开。
马丁内斯往中间岔口走了两步。
“别走。”沈君则蹲在岔路口泥地上,手指画了个圈,“你看脚印。”
马丁内斯回头。手电照过去——泥地上脚印叠脚印,往返重叠。有人往中间岔道走了一段,然后退回来。
“他先踩了中间,再退回这里。”沈君则指向积水岔道,“淌水走的。水流会冲掉鞋底泥迹。”
马丁内斯盯着水面,骂了句脏话。
积水不深,不到小腿。两人踩着水下碎石往前走,手电光照着水面漂浮的油膜。走了大概八十米,矿道尽头豁开一个缺口——不是自然塌方,是人凿开的,撬痕还新,边缘的岩片翘着。
通风口。
外面天已经灰白了。
通风口边缘挂着几缕布纤维,蓝灰色,跟白狼之前穿的工装衬衫一个颜色。沈君则伸手摸了摸撬痕里的铁锈——锈断了,断口新。
“他钻出去的时候衣服刮蹭的。”沈君则缩回手,“不到两小时。”
马丁内斯抓起对讲机:“所有单位注意,目标从矿坑后山通风口逃逸。封锁后山方向,半径五公里。”
对讲机传来电流声和警员的回应声。
沈君则看表:五点十一分。
他盯着通风口外那片山林,表情平静,但眼底收紧,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压着。
“他把我们拉进来了。”沈君则说,“拖够时间,天亮了放大搜索范围,再搞假痕迹——每一步都是算好的。”
马丁内斯烦躁地踢了脚碎石:“那他下一步算什么?”
“他需要补给。”沈君则转身往回走,“假痕迹做完,体能也到底了。他会找个地方等天亮。”
“等天亮?”
“天亮后人会放松警惕。”沈君则的声音从矿道里传回来,“哨卡轮换,警员交班——那是他突袭哨卡或偷越封锁线的最佳时机。”
马丁内斯跟在后面,不说话了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晨雾散了。山林显出来,绿色铺到天边,山脊线像刀刃切在天幕上。
临时指挥点搭在矿坑入口外平地,折叠桌上铺开卫星地形图。二十名巴西警员分四组,每组配一条警犬。便携音箱传出周涛的声音,被电流弄得有点失真:
“适合藏匿的地点四十七个,排除靠近公路和居民区的,剩下十二个——都在山脊线以北。标记发到平板了。”
马丁内斯划着平板屏幕。
沈君则拿起红笔,在地图上圈了三个点。一处废弃伐木工棚,两处天然岩洞——都在水源附近,视野能观测下方公路。
“他的右腿和肩膀都有伤。”沈君则用笔尖点着岩洞位置,“矿道里脚印深浅不均,重量往左边偏。他跑不远,半径五公里内。”
马丁内斯直起腰,下令:“一组二组带警犬,沿山脊线向这三个点位扇形搜索。三组四组守住公路卡口,四十分钟轮换汇报。”
警员们开始检查装备。警犬嗅着地面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沈君则脱下弹匣检查,满的。他塞回去,拉一下套筒,确认上膛,然后插入枪套。动作不快,但每个步骤都稳。
马丁内斯拍了拍他肩膀:“这次别让他再跑了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。他拉上战术背心拉链,朝一组警员走去。
七点四十分。
警犬在山脊线北侧突然停下。鼻翼剧烈翕动,然后朝一处岩石群低吠。
那片石头长满青苔,挂着大片野葡萄藤。藤蔓垂下来的密度不对——太均匀,像有人刻意扯过盖住什么。
警员牵紧牵引绳。另一人用枪管挑开藤蔓。
岩缝。
宽约一米,高只到胸口。往里看一片黑,风吹出来带着干草和铁锈味儿。
“巴西联邦警察!”领队用葡萄牙语喊,“出来投降!给你十秒钟!10!9!...”
岩洞里没声音。
山风吹过松林,松针摩擦的声音像远处下着雨。
警员们互相对视。按条例,遇到无回应洞穴先投放催泪瓦斯。但瓦斯在二组,二组还在两百米外另一侧山脊。
沈君则抬手示意他们别动。
他脱下战术背心。然后蹲身,侧着肩膀钻进岩缝。
岩壁擦过后背,冰凉潮湿。洞里比入口宽敞——大概三米宽,十二米深。地面铺了干草,两个空罐头扔在角落。
手电光束扫到洞穴深处。
白狼背靠岩壁坐着。右臂用撕破的衬衫布条包扎,布条已经渗血,洇出一团暗红色。左手握着一把匕首搁在膝上。他眯起眼,看向光束,没躲。
“你一个人?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外面四个。”沈君则站在洞口处,手电光束没移开,“放弃吧。”
白狼没接话。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左手突然动了。
匕首没朝沈君则飞。刀尖撞上洞壁挂着的露营灯——玻璃罩炸碎,残余燃油溅出来,在地上燃起一片火苗。同时白狼整个人从地面弹起,扑向沈君则腰间,左手直抓枪套。
沈君则侧身。
左手抓住了枪套边缘,一拽。沈君则重心被带偏,左臂撞上岩壁——擦伤处被凸起的岩石刮过,剧痛瞬间从手肘窜到肩膀。他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地面,右手从低位抬枪。
枪响。
洞内震耳欲聋。火苗被枪口的气浪吹得往上一窜,又落下去。
白狼闷哼一声,右小腿炸开一朵血花,整个人栽倒在地上。
洞外警员听到枪声冲了进来。沈君则膝盖压住白狼后腰,掏出手铐,反铐住他双手。金属咬合声响在洞穴里格外清脆。
白狼侧脸贴地,呼吸粗重得像漏风箱。
他开口了。
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。”
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沈君则拉紧手铐的手停顿了半秒。然后他把手铐拉到最紧,站起来,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:
“你犯法了。跟你是不是墓碑的人无关。”
白狼嘴角扯了一下。像讽刺,又像自嘲。然后他不说话了。
警方把白狼抬出山洞。随队医护人员剪开他右小腿裤管,子弹从腓肠肌穿过,没伤到骨头,但贯穿伤口需要清创。碘伏冲上去,白狼盯着树冠,眼皮都没抖一下。
警员从洞里搜出应急包,东西摊在防水布上:
一本阿根廷护照,打开——化名“Diego Reyes”,照片是白狼本人。一沓百元美钞,橡皮筋捆着,大概三万。一把格洛克19,序列号被锉刀锉掉了。一张机票预订确认单,布宜诺斯艾利斯→马德里→法兰克福,日期五天后。四板阿莫西林和止痛片,塑封袋装着。一张揉皱的纸条,铅笔字迹,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。
沈君则拿起机票确认单,扫了一眼日期和转机路线。
马丁内斯凑过来看:“阿根廷转欧洲?他以为能跑那么远。”
沈君则没搭腔。他把确认单放回防水布上,目光落在白狼被抬上担架的身影上。
然后他走出洞口,在岩石上坐下。左臂擦伤被岩壁刮破,渗着血。他撕开一包消毒湿巾,自己擦。
远处警犬在叫。警员的葡萄牙语指令在山林里回荡。阳光透过松针,碎成光斑落在地上。
马丁内斯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这下可以喘口气了。”
沈君则接过水,没喝。他看着担架被抬下山的方向,隔了会儿才说:
“他选择这条路,本来就没打算跑。”
马丁内斯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沈君则不答。
他的视线落在防水布上那张揉皱的纸条。那串数字和字母,在阳光下泛着铅笔石墨的微光。
白狼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回响: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。
还有那张假护照,那把锉了号的手枪,那个藏得不够深的山洞。
他带了全套跑路装备,却躲在明知会被搜到的岩洞里。
沈君则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水顺着喉咙下去,但他没尝出味道。
他想起通风口那些撬痕——一个提前半年踩点的人,不可能不知道那盏露营灯打碎后会引火。
就像不可能不知道,积水岔道走到头,会把他逼进死路。
山风吹过来,吹动了防水布上的纸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