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君则拧上瓶盖,把水递给马丁内斯,弯腰捡起防水布上那张纸条。
他用湿巾擦掉泥土,对着阳光看那串数字和字母。石墨铅笔写的,被水泡过,但还能辨认。
马丁内斯没接水:“你刚才说他不打算跑,什么意思?”
沈君则把纸条装进证物袋,朝出事岩洞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通风口的撬痕,打碎的露营灯,积水岔道尽头——他提前半年踩的点,不可能犯这种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除非他就想让我们抓。”
马丁内斯愣住:“自投罗网?”
沈君则没答。他看着担架消失的方向,松林已经吞没了人影,只剩下远处警犬偶尔叫两声。
“他的腿伤要手术。”沈君则把证物袋收进夹克内兜,“引渡最快三天。这三天,我要他完整病历和护照记录。”
马丁内斯掏出烟,点了根,烟雾在松针间的光斑里散开。
“如果他真是故意的,”马丁内斯说,“那他图什么?”
沈君则已经开始往山下走。踩在松针上,脚步声沙沙的。
“图个安静。”
他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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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滨江第一人民医院。特殊病房。
走廊很宽,能并排推两张病床。墙上刷着浅绿色乳胶漆,有些年头了,墙角起了皮。沈君则右臂的绷带拆了,换成薄纱布贴着,袖子放下来看不出什么。但抬胳膊的时候还是会皱下眉——伤口愈合期,撕扯感还在。
周涛从电梯间走过来,皮鞋底在塑胶地板上吱嘎响。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夹:“引渡批文下来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押回滨江。”
沈君则翻开文件扫了眼。白狼,本名顾长河,五十二岁,持化名护照。
“腿呢?”
“右膝粉碎性骨折。打了两根钢钉,医生说后半辈子拄拐。”周涛压低声音,“昨晚醒的。醒来第一句话——‘沈君则什么时候来’。”
沈君则合上文件夹。
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,能看见白狼被铐在病床上。床头调高了,他半躺着,右腿被金属支架固定住,床单盖到腰。脸色白得跟床单差不多,但眼睛睁着,盯着天花板。
“他等了三天。”沈君则把文件夹还给周涛,“等这场见面。”
他推开病房门。
白狼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沈君则走到床边,拉过塑料椅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响。
“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白狼先开口。声音有点哑,气不够。
“你比我想的听话。”
白狼笑了。那笑容扯动了嘴角干裂的皮,渗了点血丝出来。他舔掉,说:“跑了二十年,累了。”
沈君则没接这话。他从内兜掏出证物袋,把那张纸条的照片推过去:“你在岩洞里攥着这个。是想销毁,还是想让我找到?”
白狼盯着照片。隔了很久,久到走廊上的武警换了个站姿,装备带子响了一声。
“你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什么?”
“猜到我来不及烧掉它。”白狼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天花板,“猜到那个山洞不是藏身处,是等死的地方。”
沈君则身体前倾,胳膊肘压在膝盖上:“二十年逃亡,为什么现在放弃了?”
白狼没看他。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。
“因为你姓沈。”
沈君则没有追问。他把照片收起来,换了话题:“墓碑的隐藏资金,在哪儿?”
白狼沉默。
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。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。
三十秒。一分钟。
“瑞士银行,伯尔尼分行。”白狼说,“以齐振国的名义开的。余额八千万美元。”
沈君则没动声色:“为什么没被冻结?”
“因为开户用的不是齐振国。”白狼终于转过来看他,“是一套假身份。护照、驾照、住址、税号——全部伪造。这套假身份只有我知道。”
沈君则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:“账户信息,密码。”
“减刑呢?”
“法庭会考虑。”
白狼没纠缠。他伸出没被铐住的左手,接过沈君则递来的纸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响。写了几个字,又停了。
“这笔钱,”白狼抬起头,“齐振国当年告诉我,是墓碑倒了之后用来重建的。”
沈君则捕捉到这个词:“怎么重建?”
白狼低下头,继续写最后一行密码。写完,把纸推过来。
“资助新的犯罪组织。”他说,“比如,天平会。”
沈君则拿起纸。数字和字母组合,跟山洞里那张纸条一样,铅笔写的。他对着光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进证物袋。
“你要见齐天傲。”沈君则问,“为什么?”
白狼靠在椅背上。准确地说,是靠回病床抬高的那个角度。他闭上眼睛,眼皮很薄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
“二十年前他劝我自首,我没听。”他说,“现在想听他亲口说一句——我早告诉过你。”
白炽灯照在他脸上。监护仪继续滴滴响。沈君则站起来,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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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。滨江第一监狱。探视室。
齐天傲穿着蓝灰色囚服,坐在玻璃这边。透过玻璃,能看见律师在对面翻文件。
“引渡了。”律师说,“今天下午进滨江看守所。”
齐天傲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。过塑膜已经起了泡,边缘磨得发白。照片上十几个人,站在一栋灰楼前面。那是墓碑成立时的合影。
他拇指摩挲着照片背面。背面圆珠笔写的日期,有些笔画洇开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“最后一块墓碑也倒了。”齐天傲说,“沈君则赢了。”
律师合上文件:“你不恨他?”
齐天傲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那十几张脸。有人死了,有人进去了,有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
“恨过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现在只想安静。”
律师走了之后,齐天傲站起来。狱警跟在后面,押他回监室。
监室窗户很高,能看见一小块天。今天滨江天气好,那块天是蓝的,连片云都没有。
齐天傲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,坐在床边,仰头看着那一小块蓝。
走廊里传来其他监室放风的口令声。
他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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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半。滨江机场。
特殊押解通道铺着灰色防滑垫,两边站了四个武装警员。白狼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,铐在轮椅上,右腿支架在阳光下反光。
沈君则走在他身侧。停机坪的风大,吹得他夹克下摆啪嗒啪嗒响。
“齐天傲在哪个监狱?”白狼突然问。
沈君则不答。
白狼也没追问。他被推进机舱,安置在最后排的固定座位上。
引擎轰鸣,飞机滑跑,拉升。舷窗外滨江的天际线越来越小。
白狼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跟病房里一样。
他的手指在铐子里动了动,但很快就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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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半。滨江看守所。审讯准备室。
沈君则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:录音笔、白狼的假护照、那张纸条、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、白狼二十年来的逃亡记录。
周涛在玻璃后面调试录像设备,敲了敲麦克风:“你真觉得他会老实交代?”
沈君则把录音笔放进胸前口袋,按开开关。红灯亮了。
“他等这场审讯等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一个人如果想跑,不会在山洞里等我。”
他看了眼墙上的钟。14:30。
“开始吧。”
沈君则推开审讯室的门。
白狼已经被押了进来,铐在审讯椅上。右腿被固定在特制脚镣里,右手铐在椅臂。他听见开门声,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金属桌对视。
沈君则坐下。周涛在玻璃后按下录像键。
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,照得白墙反光。空调开得大,有点冷。
白狼先开口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——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对我说的。”
沈君则没动。
白狼看着他的眼睛:“他说,‘别让我儿子知道’。”
审讯室安静下来。
只有录音笔的运转灯,一明一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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