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世纪花园的案发现场,勘查灯的白光把客厅照得跟手术室似的。
沈君则到的时候,技术科的人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。周涛蹲在窗台边上,拿着放大镜看窗锁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周涛指了指。
沈君则凑过去。窗锁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划痕,大概两厘米长,几乎跟金属纹路平行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专业工具。”沈君则说。
“对。市面上买不到,自制的那种。”周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这人翻东西有讲究。你看书柜——”
他指着客厅的红木书柜。三层架子上原本应该摆着那幅明代字画,现在空了一块。但旁边的东西纹丝未动,连灰尘分布都看不出有人动过。
“他事先知道画在哪儿。进门直奔目标,拿了就走。”周涛说,“其他房间都没进。卧室的现金和金条一分没少。”
沈君则扫了一圈客厅。高档装修,中央空调,新风系统。墙角有个监控探头,指示灯亮着。
“监控呢?”
“被关了。”周涛走到玄关,指着墙上的智能面板,“他通过这个进了系统。不是黑客,但懂电路。把整个单元的电断了三十秒,重启之后监控恢复,但那三十秒的录像没了。三十秒,够他开窗、进屋、取画、走人。”
沈君则看着那扇窗。十二楼,外墙是玻璃幕墙,没有攀爬点。
“他怎么上来的?”
周涛挠了挠头。“这也是我没想通的。”
他们在现场待到凌晨一点。技术科采集了窗锁上的划痕样本,拍了三百多张照片,用静电膜把地板走了一遍。零收获。
回到市局已经快两点。沈君则没回家,在办公室沙发上和衣躺下。脑子里反复转着那道划痕——三年前他在经侦的时候见过类似的痕迹,那是个做保险柜的惯犯。
闹钟响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刚闭眼就被叫醒了。
七点整。洗了把脸,从笔记本上撕下昨天的任务清单。第一项用红笔圈着:*白狼案卷移送检察院(上午)*。
他换上干净的警服。把案卷材料一份份装进公文包——审讯笔录、证人证言、物证清单、资金冻结回执。最后一份是起诉意见书,他昨天下午签的字。
出门前,他看了眼桌上那张清单。第四项写着“通知受害者家属代表(待定)”。他拿起笔,在后面补了一句:*今天结案后,亲自打电话。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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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,三号刑事审判庭。
白狼被法警押进来的时候,旁听席上没几个人。沈君则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旁边是检察院的书记员。
白狼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,手腕上铐着手铐。跟两个月前在废弃停车场对峙时比,他瘦了一圈,眼窝陷下去,颧骨凸出来。但神情很平静,像一件放下了的事。
审判长宣布开庭。公诉人宣读起诉书,声音不带感情地念着那些条款:贩卖毒品、洗钱、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、故意杀人未遂。
白狼站在被告席里,微低着头。
审判长问:“被告人,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?”
白狼抬起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是否自愿认罪?”
“认。”
法庭里很静。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嗡声。
辩护律师站起来,做了量刑辩护。声音很职业,说被告人主动交代了公安机关尚未掌握的洗钱渠道,有立功表现,请求法庭从轻处罚。
公诉人没有反驳这一点。但指出,墓碑涉及的命案——包括十五年前那起爆炸案——虽然被告人非直接执行者,但他在事后参与了灭口行为。情节恶劣,社会危害性极大。
白狼听到“爆炸案”三个字时,肩膀动了一下。
审判长敲下法槌。全体起立。
“被告人白狼犯贩卖毒品罪、洗钱罪、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、故意杀人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,剥夺政治权利五年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锤声落下去。
法警走向白狼,准备将他带离。走过旁听席时,白狼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。
沈君则看着他。
白狼的嘴唇动了动。隔着两排座椅的距离,他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,然后被法警押着走了出去。
沈君则没表情。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句:*二十年后,他出来时六十七岁。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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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回到办公室,桌面上多了一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,寄件地址印着“滨江第一监狱”。字迹很工整,但笔画又慢又用力,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拆开。三页纸。齐天傲写的。
笔迹跟信封一样,写得吃力。
*沈警官:*
*我今年五十七,判了无期。这辈子出不去了。*
*这几天在监室里,晚上睡不着,想了很多。想来想去,都是二十年前的事。*
*十五年前那场爆炸,我不是下令的人。但我知道是谁下的令。我选择了执行,没有阻止。那之后每年,我都会偷偷给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寄一笔钱。没署名。不是赎罪。赎不了的。我只是想让自己睡着觉。*
*我以前一直觉得正义是骗人的东西。那是我们这种人说给自己听的借口。但我看你追了这么多年——你父亲追了那么多年——我信了。*
*你让我明白,正义不是那么遥不可及。*
*如果有机会,我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。*
*齐天傲*
沈君则把信纸按原样折好,放进信封。拉开最下层的抽屉。
里面放着他父亲的遗物。一本磨破了边的工作笔记,一枚旧警徽,金属表面有点氧化了。他把信放在旁边。
关上抽屉。
窗外有车声。远处滨江的楼群被午后的太阳照着,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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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他一个人上了天台。
滨江的夕阳正烧到最烈的时候。整个城市被染成金红色,连远处那条江都像在烧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手插在警服口袋里。
脚步声。周涛走上来了,站到他旁边。两人并肩看着远处。
“想什么?”
沈君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我爸。”
周涛没接话。
“他当年追的就是这个案子。”沈君则说,“那时候我才八岁。他经常很晚回家,我妈老说他不要家了。后来他出事,我就在想——他到底追到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他追到的,就是我今天站在这儿看到的。”
周涛说:“他会在天上为你骄傲。”
沈君则没说话。远处的晚霞从金色渐变成深红,又慢慢褪成紫灰。
落日沉进地平线。
周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卷宗。封面打印着几个字:**“滨江市连环盗窃案”**。
“昨天那个盗窃案,”他说,“技术科比对了。不是第一次。最近三个月,滨江一共发生了七起手法相似的入室盗窃。目标都是高档住宅,被盗物品以古董字画为主,总价值超过五千万。刚刚成立了专案组,你是组长。”
沈君则接过卷宗。翻开。
第一页是案情摘要。第二页是七起案件的比对表。第三页——他目光停了一下。
第三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。技术科追踪了部分被盗物品的销赃渠道,其中一条线索指向一个银行账户。账户已于两个月前注销。
户名:滨江市龙泉贸易有限公司。
他知道这个名字。墓碑用以洗钱的十二个皮包公司之一,三个月前就该被查封了。
他看了周涛一眼。
周涛说:“我也看到了。技术科已经在追。”
沈君则合上卷宗,拿在手里。
“墓碑结束了。”他说,“但警察生涯还在继续。”
他转身走向楼梯口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天上——最后一抹光刚好消失。
“走吧。”
周涛跟上。两人走下天台。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,随即被自动门隔断。
远处的滨江,华灯初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