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案组的牌子是凌晨挂上去的。
沈君则推开门时,周涛正对着三块屏幕,眼圈发黑,桌上摊着六个空咖啡杯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办公室的日光灯刺眼。
“没睡?”
周涛头也没回:“龙泉贸易那账户,我追了一宿。”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中间屏幕切出一串数据,“注销前三个月,每月一笔固定金额入账,打款方叫明远商贸。我查了这家公司——法人代表三年前去世了,身份被冒用。”
沈君则把外套搭椅背上,走到白板前。
板上已经贴了八张照片,八个案发地——全部集中在滨江南岸。最新的一张是昨晚拍的,翡翠湾别墅区,案发时间22:15,业主在外赴宴。监控系统被植入循环画面,保安凌晨巡逻才发现。
“第八起。”沈君则看着那张照片。
周涛把报案记录推送到他电脑上:“和前七起比对结果——门窗无撬痕、无指纹、无DNA、鞋印被处理。同一伙人。唯一不同的,”他顿了顿,“这次他们用了干扰器,小区周边三条街的监控同时花了三分钟。技术含量比之前高。”
“升级了。”
“对。”
沈君则点开资金流向图。明远商贸每月打款给龙泉贸易,龙泉贸易注销后第二天,另一家叫昌隆实业的公司账户开始活跃,流水模式高度一致。
“新壳。”他说。
“墓碑留下的洗钱网络,被人捡起来用了。”周涛转了下椅子,揉着眼眶,“技术科追踪到昌隆实业的实际控制人是个叫马文才的,在工商登记里是股东,但人脸识别比对的结果——这人的身份证去年就被盗了。”
沈君则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不是墓碑的残余。是另一拨人,发现了墓碑留下的空壳网络,直接接手了洗钱渠道。手法不一样,但底层逻辑一模一样——假身份、皮包公司、快速注销、新壳接替。
“墓碑教会了他们。”沈君则说。
周涛没接话。
屏幕上数据流淌。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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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周涛从技术科调来了八起案件的完整比对数据。
滨江市地图被投在主屏幕上,八个红点密集分布在三大富人区——翡翠湾、龙湖山庄、半岛华庭。案发时间全部是周五或周六晚八点到十二点之间,业主均有明确赴宴记录。
“作案时间集中在周末晚上。”周涛切出时间线,“八起案件中,有五起业主提前一周以上公开过行程——慈善晚宴、商会活动、高尔夫球赛。信息源可能是社交平台、商会通知、物业内部。”
沈君则盯着那几个红点:“踩点多久?”
周涛调出交通监控数据:“技术科在做车辆轨迹分析。三个小区一共三个物业公司,如果能找到物业内部人员泄露行程的证据,就能锁定信息源头。”
沈君则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在八起案件旁边写:攀爬能力、监控破坏、行程精准、无痕迹。在“攀爬能力”下划了两道横线。
“四层到十二层,外墙无攀爬痕迹。消防通道、空调外机、管道井——有几个案发现场的外墙结构,普通人徒手不可能上去。”
周涛接话:“需要专业装备,或者特殊技能。”
“查全国范围内类似手法的案件。这种专业程度的团伙,不会只在滨江作案。”
周涛开始检索。沈君则看着白板上那八个红点,在中间画了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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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亮了。
显示“小伍”。沈君则接通,背景传来器械碰撞声——康复训练。
“沈队,我在暗网论坛上看到一条帖子。”小伍的声音有点喘,“三个月前的,在‘江湖百晓生’板块挂了一单——找买家收货,古玩字画,滨江本地交易。”
沈君则示意周涛过来听。
“我追着那个ID查了一下。他在其他帖子里提过一个名字,叫‘飞贼’。发帖人说飞贼是杂技团出身,能在十八层楼外墙上走路,手下有几个固定帮手,专挑有钱人下手。这个团伙的特点是——不在同一座城市连续作案超过三次。”
“但滨江已经八起了。”
“对。说明他们对滨江很熟悉,或者有固定的销赃渠道。”
沈君则问:“那个ID还能追踪吗?”
“帖子已经删了,我截了图。ID注册用的一次性邮箱,IP经过三层跳板,我破解了两层——最后一层是滨江本地服务器。他们可能有人在滨江常驻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一秒:“小伍,你现在的任务是康复,不是查案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小伍说,“但这帖子是三个月前的,那时候我还能站着。顺手查的。”
语气里有隐忍的东西。沈君则听出来了,没点破。
“截图发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周涛在旁边说:“老鬼刚才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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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馆二楼雅间。
老鬼坐在靠窗位置,手里摩挲着烟斗。对面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——七十五六岁,手上全是老茧,端茶杯的姿势很稳。
“老郑,省杂技团退下来的。魔术师。”老鬼直接了当,“小沈,飞贼这个名号,他听过。”
老郑放下茶杯,声音沙哑:“飞贼这个外号,在道上起码传了十年了,换过好几茬人。不过最近这一拨,我确实听说过一些。”
沈君则掏出本子。
“头目姓刘,单名一个飞——真名,不是外号。省杂技团出来的,比我晚两辈。九九年进团,练的是高空绸吊和双飞燕——两个人吊在绸子上,在空中翻跟头。那种核心力量和平衡感,爬墙对他来说不算事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离开?”
“吸上了。”老郑叹口气,“零五年被开除。后来在娱乐场所做过一段时间蜘蛛人高空清洗,再之后就没正经营生了。听说这几年在滨江以南几个城市流窜,手下有三四个人,都是在戒毒所或者地下赌场认识的。”
沈君则记录完:“能联系上吗?”
“他不沾生人。但有一个规律——销赃只用固定的两三个中间人。其中一个叫阿标,全名不知道,在桐庐那边活动。有时候在网吧过夜,用的都是真实身份证。”
老鬼插话:“桐庐不大。辖区派出所排查一下网吧上网记录,能捞到。”
沈君则合上本子:“老郑,这个信息很重要。”
老郑端起茶杯,没说话。
窗外有鸽子飞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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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沈君则回到办公室。
周涛已经把周边城市的案件比对完了。屏幕上的地图扩展到省级范围——江宁市过去五个月发生过四起类似案件,手法高度一致。作案时间同样是周末夜间,受害目标同样是富人区别墅,被盗物品以古玩字画为主。其中两起的监控被同样手法的干扰器破坏。
“江宁市那四起,信息源特征更明显。”周涛调出数据,“受害者全部是江宁商会会员,行程被公开在商会网站上。其中一位受害者在商会微信群提前一周确认了参加活动的名单——名单随后被泄露。”
“商会体系内部人员,或者物业公司外包客服。”沈君则说,“两个方向都查。”
他把老郑的线索讲了一遍。
“桐庐那边,联系辖区派出所。排查全县网吧过去三个月内实名认证过的、名字里带‘标’字的男性,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。”
周涛开始在系统里检索:“桐庐一共就六家网吧,排查不难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。滨江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
沈君则看着白板上八个红点,拿起笔,在正中间写下一个名字——
刘飞。
写完,他退后一步。
周涛从屏幕上抬起头:“如果老郑说的高空绸吊是真的,那这个刘飞的上限——”
“十八层。”
沈君则把笔搁下。
楼下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