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没熄火,沈君则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。周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——陈标的身份证照片、户籍地址、前科记录。他单手划屏幕,放大照片。三十五岁,瘦长脸,颧骨突出,眼窝有点凹。这张脸和凌晨老郑嘴里的“阿标”对上号了。
他把照片存进手机,挂挡,车子驶出老巷子。
上高速前他买了杯美式,不加糖。收费站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晃了一下。计价器跳到两点十七分。
桐庐方向车少,远光灯打出去,路面白花花一片。他开了将近两小时,天色从黑变成灰,再变成青白。对岸富春江上漂着一层雾气,水色黄浑。
六点二十,车子下高速,驶入桐庐县城。
街面上的早餐摊刚支起来,蒸笼冒着白汽。路面还湿着,洒水车刚过去不久。沈君则没直接去派出所,先按身份证地址找了一圈。
那地方在横村镇边上,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。一楼是门面房,开了家废品收购站,卷帘门半拉,门口堆着压扁的纸箱和塑料筐。沈君则下车,绕过废品堆,在楼道口看了看信箱——大部分锈得看不清名字。
废品站老板蹲在门口抽烟,五十来岁,穿一件沾满油污的迷彩服。
“师傅,打听个人。”沈君则递了根烟,“陈标,以前住这儿的,还在不在?”
老板接过烟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找他干啥?”
“老朋友,好多年没见了。路过桐庐顺道看看。”
“早几年就不住这儿了。”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,“偶尔回来看他老娘,最近半年没见着人。你要找他,去孙家弄那边问问吧。”
沈君则点了下头,没多问。回到车里,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,闭眼小憩。手机闹钟设在七点五十。
铃声响起时,富春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干净。
横村派出所是栋三层小楼,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。沈君则进门亮出证件和协查函,值班民警把他领到二楼副所长办公室。
王建国四十出头,寸头,黑脸膛,一看就是在基层泡了十几年的。他看完证件,又看了陈标的照片,皱眉。
“这人我认识。”他把照片还给沈君则,“以前开黑车,被我们处理过两次。后来据说跟人去滨江搞工程了,具体干什么不清楚。”
“最近在辖区内出没过吗?”
王建国朝走廊喊了一声:“小刘!”
一个年轻民警探头进来。
“把暂住人口登记调出来,查陈标。”
三分钟后,小刘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,屏幕对着王建国和沈君则。登记信息显示:陈标,三个月前在横村镇孙家弄137号租了一间自建房二楼,房东姓孙。从业信息写的是“自由职业”。
小刘推了推眼镜:“前天社区民警入户走访,邻居反映那间出租屋白天窗帘拉得严实,晚上才有人进出。邻居以为上夜班的,没在意。”
沈君则和王建国对视一眼。
昼伏夜出。和老郑说的完全吻合。
“这人有没有上网的习惯?”沈君则问。
王建国让小刘查网吧实名登记。小刘敲了会儿键盘,抬头说:“过去两周,在新宇网吧上网六天——”
“时段。”
“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四点。最近一次是——”
小刘盯着屏幕,顿了一下。
“昨天深夜。”
沈君则看表。早晨八点半。如果陈标的作息规律属实,他现在应该在出租屋里睡觉。
“网吧这条线先不动。”沈君则站起身,“直接上门。”
他们穿了便装。王建国、小刘,加一个辅警,四个人挤在一辆地方牌照的桑塔纳里,七拐八拐开进孙家弄。
弄堂窄得只能过一辆车。两边是自建房,墙面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出租广告。一楼多是杂物间和车库,二楼以上住人。陈标租的那栋在弄堂深处,门前停着辆七成新的银色面包车。
沈君则扫了一眼车牌——和暂住登记信息一致。
小刘上去敲门。敲了将近两分钟,楼上才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。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瘦,皮肤偏黑,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。眼角还挂着眼屎,头发乱成一团。他眯着眼看小刘,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几个人。
正是身份证照片上那张脸。
“干嘛?”
“流动人口信息核对。”小刘把登记表亮出来,“配合一下。”
陈标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进屋拿身份证。沈君则站在小刘侧后方,只用余光扫了一遍屋内——窗帘拉得死紧,光线昏暗,桌上有半盒红塔山和一只打火机。空气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泡面味。
陈标把身份证递给小刘,嘴里还在嘟囔:“最近没活干,在家睡觉。没什么好查的。”
他说话确实是桐庐口音,但在“活”字和“觉”字上,能听出一点北方的咬字习惯。沈君则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小刘登记完,把身份证还回去。陈标准备关门。
沈君则迈步上前,一只手按住房门。
“陈标。”
他亮出证件。
“市局刑侦。找你了解点情况。”
陈标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。从惺忪到警觉,瞳孔放大,视线本能地往楼梯口飘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不到半秒,但沈君则已经捕捉到了。
他没跑。干咽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:“什么事?”
沈君则没在门口说。他和王建国一起进了屋。辅警留在门口。
屋内陈设简陋到极点。一张床,一个塑料衣柜,一张折叠桌。桌上手机在充电,老款智能机,屏幕裂了一条缝。窗帘拉得严实,外面的天光只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沈君则没坐下。他靠墙站着,先用闲聊的口吻问了几个常规问题:做什么工作、收入来源、来桐庐多久。
陈标说帮人开货车,最近没活,就在家待着。说这话时他肩膀塌缩,是典型的防御姿态。但语速正常,说明对这套说辞有准备。
沈君则话锋一转。
“在杂技团待过?”
陈标愣了。这个愣不是装出来的。他犹豫了两秒,点了下头。
“年轻时候待过几年。后来不干了。”
“认识刘飞吗?”
陈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”
沈君则没追问。他换了个问题:“你上次开车去滨江是什么时候?”
“没去过滨江。”
王建国把手机屏幕亮出来——ETC通行记录调出来了。过去三个月,陈标名下面包车有六次往返滨江与桐庐之间的高速通行记录。时间、收费站、车牌号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陈标的脸白了。
沈君则没在出租屋继续问。他让陈标穿好衣服,跟他们回派出所“协助调查”。陈标没有反抗,但在下楼梯时脚步发虚,差点踩空,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才稳住。
回到派出所,王建国把沈君则拉到一边。
“有个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那辆面包车在孙家弄停了一周没动。但我刚才看了下车轮——后轮沾着红泥。”
沈君则抬眼。
“桐庐本地没有这种红泥。最近的在那儿——”王建国往西边指了指,“临市。车程一个半小时。”
询问室不大,墙皮泛黄,日光灯嗡嗡响。陈标坐在铁椅子上,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,指节有点发白。
沈君则把刘飞的正面照放在桌上。
陈标看照片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光灯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弥漫开来,像某种低频的噪音。
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认识他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但我叫他飞哥。”
他说是去年在滨江一个工地上认识飞哥的。飞哥知道他在杂技团待过,攀爬能力强,就让他帮忙干点“外围的活”。
“什么叫外围的活?”沈君则问。
陈标犹豫了一下。
“开车、望风。踩点的时候帮忙看地形。”
“飞哥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标说了三遍。真的不知道。飞哥用加密软件联系他,每次显示的号码都不一样。给钱也是现金,从不走银行转账。最近一次是三天前——飞哥让他把面包车开到临市一个镇上转了一圈,给了两千块现金。
“他让我看几个小区的围墙高度和监控位置。”陈标说,“就这些。”
沈君则把这几句供述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
刘飞让陈标在临市踩点——对应老郑说的“下一个目标在临市”。陈标负责外围——对应老郑说的“不参与实际盗窃”。加密软件单线联系——对应“行踪飘忽”。
都对上了。
但有一点不对——陈标知道的东西,比老郑预期的要少得多。他不是核心同伙,只是个外围的腿子。一个被按次雇的望风的。
沈君则让技术科的人提取了陈标手机的数据。陈标自愿配合,解锁后导出通话记录、短信和QQ聊天记录。
数据打包传给周涛。二十分钟后,电话打过来。
周涛的声音很急:“沈队,他QQ最近一周和一个境外号码聊了八次。内容很短,全是‘货已到’‘周三交割’‘老价格’这类短语。”
“IP在哪儿?”
“初步解析,跳转节点在马来西亚吉隆坡。大概率用了VPN或者境外服务器中转。”
“这个‘货’是什么?”
“不确定。”周涛顿了一下,“但从对话频率和用词来看,不像正经买卖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几秒。
“继续挖。这个境外号码的关联账号、资金流水,全挖出来。同时联系国际刑警那边,看能不能协查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但对方用加密通讯,需要时间破解。”
“往死挖。”
沈君则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他站在询问室外面,透过单向玻璃看陈标。陈标正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微微起伏。
中午十二点,沈君则走出派出所,在门口台阶上拨了老鬼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阿标抓到了。”沈君则说,“供出来的东西和你说的差不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飞哥呢?”
“还没找到。用加密电话单线联系,阿标也不知道他住哪。”沈君则顿了顿,“但有一点你说得对——他下一个目标在临市。已经开始踩点了。”
老鬼吐了口烟,声音闷闷的:“人找到了,我的事就算完了。”
沈君则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天。横村镇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富春江在远处,水色昏黄,像一条浑浊的带子穿过县城。
这不是结束。这是个开始。陈标只是一条线索,而这条线索通往的地方比预想的更复杂——境外买家、加密通讯、跨区域流窜。刘飞这个人和他背后那张网,比老郑拼凑出的碎片要完整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周涛发来一条加密消息。
“沈队,刚查到一个事——陈标QQ里那个马来西亚IP,和刘飞三个月前入境的航班记录上的订票IP,是同一个号段。可能是一个人,也可能是同一个组织。要不要深挖?”
沈君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他打了三个字,发送。
然后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。下一站——临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