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层代理，最后一跳吉隆坡。”
周涛在走廊里截住沈君则，平板屏幕亮得刺眼。凌晨一点二十的市局走廊空荡荡，日光灯管里有一只坏了，每隔几秒就闪一下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，一明一暗。
“跳转节点我捋出来了——新加坡、阿姆斯特丹、吉隆坡，每个节点用的都是不同服务商，不是散户能干的事。”周涛语速快，手指在屏幕上戳，“商业级VPN叠私人代理，硬追下去得走国际刑警。”
沈君则没接平板。他看了眼审讯室紧闭的门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光。
“不急着追到底。”他说，“先把号段归属、跳转节点、时间戳固定下来。待会儿我进去问销赃细节，你同步查他QQ里所有交易时间点，交叉比对代理日志。找规律。”
周涛点头，转身往技侦办公室走。
沈君则推开审讯室的门。
里面的烟味厚得像块布。陈标面前的烟灰缸塞满了烟蒂，堆成一个小丘。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，手铐磕在桌沿发出轻微的金属响。抬头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像熬了三天的赌徒。
沈君则坐下。没开场白。
他把陈标的手机放桌上，屏幕亮着。QQ聊天记录截图——不是和刘飞的对话，是另一个窗口。对方头像是默认的企鹅，灰扑扑的，聊天内容全是数字和日期，短得像电报。
“这个人是谁？”
陈标看了一眼。喉结滚了一下。
沉默。
沈君则翻开卷宗。纸页哗地响了一声。他念：“今年三月，滨江明月湾小区失窃案，丢失翡翠手镯一只、金条三根，价值约四十万。四月，新城区别墅失窃，丢失名表两块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陈标打断他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说。”
那个企鹅头像是境外买家。谁，不知道。每次交易用比特币结算。
流程不复杂：刘飞作案，得手后拍照发过去，对方指定交货地点，陈标负责送货，验货后打币。
“交货地点在哪儿？”
“不固定。”陈标舔嘴唇，舌尖在干裂的嘴唇上过了一下，“有时候长途汽车站的储物柜，有时候快递柜。有一回放公园垃圾桶里。他们很小心，从来不见面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他们’。”
陈标愣住。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沈君则没催。他把卷宗放在一边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声音不大，但在逼仄的审讯室里像打拍子。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陈标终于开口，像在交代又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有次我去车站储物柜放货，取货密码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货就被人取走了。我留了个心眼，躲在远处看。”
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一个女人。三十多岁，戴墨镜。长相没看清。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跟刘飞说过吗？”
“说了。他让我别多管闲事。”陈标扯了扯嘴角，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，“说买家有买家的规矩。”
沈君则面上不动声色，脑子里已经在拼接——女人、团伙、马来西亚IP、商业级加密代理。这不是零散的销赃渠道。这是一张网。
周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进来，压得很低：“沈队，比中了。陈标QQ里那些数字短码，在刘飞的聊天记录里也出现过，频率更高。时间点跟滨江那六起盗窃案的销赃时间全对得上。另外国际刑警那边回消息了——李伟在线上等着。”
沈君则在桌下用手机打了几个字发给周涛：“让李伟准备接IP数据。我这边继续挖青州。”
他合上卷宗，换了个坐姿。
“陈标，你现在涉嫌的罪名——非法持有枪支、包庇、销赃——这些是实打实的。”他语气变了，压迫感收了三分，换成另一套东西，“但有一点你得想清楚。你是帮忙的，不是主犯。法官分得清。”
陈标盯着桌面，手指无意识地抠桌沿的毛刺。
“刘飞在哪儿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？”
又是沉默。十秒。沈君则没等更久。
“他是不是提过要去青州？”
陈标猛得抬头。
那个反应比任何口供都诚实——瞳孔先收缩，然后眼皮跳了一下，喉结又滚。他没想到沈君则能直接锁到青州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
“他去青州干什么？”
陈标挣扎了十几秒。手上的手铐磕在桌沿，哐哐响了几声。
“他说青州下周有个拍卖会。”声音更哑了，“全是富豪。东西比滨江的贵十倍。一票抵滨江十票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具体日子他没说。只说拍卖会那晚。”
“拍卖会安保不比普通小区。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得手？”
“这我不清楚。”陈标摇头，“他说‘有人接应’。具体是谁没跟我讲。我不是他核心的人。”
“接应的人是谁？”
“真不知道。但我听见他打过一次电话。叫对方——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叫‘小芳’。”
沈君则没再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把卷宗夹在腋下。
“今晚先到这。”
陈标抬头看他，红血丝的眼白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庆幸，是更复杂的东西。
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上。
羁押室的铁门哐地一声落锁。陈标躺在硬板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他供出了青州，供出了拍卖会，供出了“小芳”。但他留了一件事没说。
那是他最后的底牌。也是他最后的恐惧。
陈标见过刘飞把一个人打成什么样。
那个人是上一个想出卖刘飞的人。
他闭上眼睛，翻了个身。审讯室的灯熄了，走廊里只剩值班民警偶尔走过的脚步声。
他在心里默念：小芳，别怪我。
凌晨两点五十。
技侦办公室里三块屏幕亮着，周涛把与国际刑警的视频连线投到大屏上。李伟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背景是国家中心局的办公室，身后有一排文件柜。
“三层代理，最后一跳吉隆坡。”李伟推了推眼镜，“这个手法我见过。去年马来西亚警方破获一个跨国销赃团伙，也是这种多层跳转。但那伙人的核心成员已经被打掉了。”
“死灰复燃？”沈君则问。
“有可能。也可能是另一拨人用了同样的技术方案——这种代理配置在暗网上有打包卖。”李伟顿了顿，“给我四十八小时，我通过马来西亚方面溯源这个号段的实际注册信息。话说在前头——商业级加密代理可能有法律障碍。”
沈君则点头。他让周涛把陈标供出来的比特币短码也打包发给李伟，看能不能通过区块链分析锁定钱包归属。
连线断开。
“周涛，查青州老城区所有叫‘小芳’或者名字里带‘芳’字的女性。年龄二十到四十，有前科的优先。”
周涛开始筛选。青州老城区不大，但常住人口三十多万。初步检索符合条件的“某芳”有两百多个。再交叉社会关系、通讯记录——工作量一晚上够呛。
“给我一晚上。”周涛说。
凌晨三点三十五。
沈君则走到天台点了根烟。风凉，从东北方向刮过来。青州在那个方向，高速车程一个半小时。
他在脑子里拼图。
刘飞不是临时起意。三个月前入境的航班IP和境外买家是同一个号段——他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和买家搭上线。“有人接应”——拍卖会安保不是一个人能突破的，刘飞在青州有同伙。那个叫“小芳”的人很可能是关键节点。
他拿出手机，翻到周涛之前发的那条消息：
“沈队，刚查到一个事——陈标QQ里那个马来西亚IP，和刘飞三个月前入境的航班记录上的订票IP，是同一个号段。”
当时他回了三个字：“继续挖。”
现在他又打了几个字：
“明早联系青州市局，请求协助排查老城区所有叫‘小芳’的。同时调取青州拍卖会主办方的安保方案。我明天一早飞青州。”
发送。
烟烧到过滤嘴。他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，转身下楼。
下一站。青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