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3:55。
沈君则从天台下来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周涛还在电脑前敲键盘,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,眼袋快掉到颧骨。
“别查了,睡三个小时。”沈君则抓起车钥匙。
周涛抬头:“你飞青州?”
“开车。这个点没航班,等八点那班黄花菜都凉了。”沈君则看了眼窗外,“滨江到青州高速一个半小时,我六点半能到。你先把王芳的排查条件传给青州那边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女性,30到40岁,名字或小名叫‘芳’,近三年从外地迁入青州老城区,社交关系里得有滨江人。”沈君则顿了下,“刘飞是滨江人,他情妇大概率是滨江跟过去的。”
周涛噼里啪啦打字,屏幕上的数据包解码进度条还卡在67%。他头也不回:“行,我发完睡俩小时,醒了继续挖陈标那QQ数据包。里面肯定还有东西。”
“别熬死自己。”
“总比躺这儿等死强。”
沈君则没再接话,转身出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,他一脚深一脚浅踩进停车场。凌晨的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,冷得发硬。他拉开那辆老款帕萨特的车门,发动引擎,导航定位青州市公安局。
凌晨4:02。
出城。
高速上几乎没有车。远光灯打在路面上,两侧的防眩板反出一排死白的光。沈君则把手机架在支架上,周涛的消息已经发过去了——青州刑侦副大队长老郑回复:“收到,先走系统筛,你到之前出名单。”
凌晨5:15,天还黑着。老郑又发来一条:“系统筛出37人,用‘滨江关联’交叉过滤后剩12人,等你到了分组走访。”
沈君则单手回了个“1”。
右臂擦伤位置在方向盘上蹭了下,绷带下面一阵刺痛。他换个手,油门踩到120。
6:38到青州市公安局。
老郑在门口等着——四十多岁,寸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一看就是老刑侦。见面没寒暄,直接递过来一沓打印纸:“12个人的名单,地址、身份证号、迁入时间都在上面。老城区那片都是九十年代的自建楼,五六层,出租率高,人员流动大,排水管全是外露的铸铁管——你得有个心理准备,那地方要藏个人太容易了。”
沈君则接过名单扫一眼,目光停在最后一页:“王芳,35岁,2021年4月从滨江迁入,独居,无业。”
“这个最符合。”老郑点了根烟,“三年——跟刘飞旧案时间重叠。无业但从不拖欠房租,钱从哪来?”
“先走访其他11个。把她留最后。”沈君则合上名单,“如果她是刘飞的情妇,门口可能有标记物,楼道里可能有异常。先让其他几家‘正常’的走访把我们的节奏盖住——别一上来就惊着她。”
老郑挑眉:“你怀疑她在屋里?”
“刘飞三个月前就入境了,他需要一个窝。拍卖会后天开,他提前踩点的时间窗口就在今天和明天。王芳如果真是他情妇,现在人应该在青州——刘飞也可能在。”
老郑掐灭烟,冲办公室里面喊了一声:“小李,叫上便衣组,分两组走。”
上午8:00-11:30。
两个三人小组挨家挨户敲门,名义是“社区流动人口核查”。
前11个人被快速排除——两个超过50岁,三个有稳定工作和家庭,四个搬入青州十年以上,两个压根没任何滨江关联。沈君则那组负责最后六家,王芳排第六。
11:45,青州老城区东街一栋五层自建楼下。
楼道口贴着搬家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卡片,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。沈君则走在前面,上到五楼。502室的防盗门上积了一层薄灰,门框上沿有明显的抹痕——被人为清理过,可能贴过东西后被撕掉。
门缝里塞了四张小广告,隔壁501只塞了一张。
沈君则蹲下,手指摸了下门缝底部——灰尘比门框上的厚,但中间有一小块区域是干净的,是门最近被推开过的痕迹。
电表在门边。他侧头看了一眼,表盘数字在缓慢跳动。
“屋里有人。”沈君则压低声音,“但不打算应门。”
老郑上前敲门。
三下。
没动静。
又三下。
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——是拖鞋底蹭到地砖的声音,只响了一下就停住。
沈君则冲老郑摇头,示意别再敲。他退后一步,视线扫过楼道窗户——502室窗户正下方是一根直通地面的铸铁排水管,锈迹斑斑,直径约十五公分,管箍固定在外墙上。五楼窗台离排水管的横向距离不到一臂,对一个练过攀爬的人来说,这就是楼梯。
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周涛,附了一条文字:“刘飞在滨江作案时爬过的排水管,跟这个比哪个粗?”
周涛秒回:“差不多。他在杂技团练的是高空绸吊和钢管攀爬,这种铸铁管表面粗糙,比钢管还好爬。”
沈君则收起手机,对老郑说:“留个人在楼下蹲守,别穿警服。502的窗户正对排水管,如果有人从五楼顺管子下来,三秒能落地。”
老郑立即安排。
便衣蹲守点设在东街对面一家包子铺二楼,能看到502的单元门和排水管。
下午4:20。
沈君则和老郑正在城西排查另外两条街,对讲机突然响了:“郑队,502进人了。男性,深色棒球帽,口罩,深灰工装外套,身高175左右,偏瘦,步态轻而且快——上楼的时候几乎没脚步声。”
沈君则一把抢过对讲机:“进单元门之前他有没有抬头看502的窗户?”
“没有。直接推门进的,像回自己家。”
沈君则看老郑一眼。
身形对得上。刘飞在系统里登记的是176公分、65公斤。走路轻而且走楼梯没脚步声——这是杂技团练出来的职业习惯,普通人装不出来。
老郑已经掏出手机准备请示收网。
“别。”沈君则按住他手腕,“等他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刘飞三个月前就能用境外IP跟买家对接,他后面有一个完整的销赃网络。现在抓他,只抓到一个盗窃犯。”沈君则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要跟到他下一次动手——‘人赃并获’才能撬开他的嘴,顺藤摸瓜挖出境外那个销赃人。”
老郑迟疑了三秒,把手机揣回兜里:“行。”
下午6:45,天开始暗。
帽衫男子从单元楼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,径直往东街口走。便衣从包子铺二楼下来,隔着三个街口轮换跟踪。
沈君则和老郑在车里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实时通报:“目标上了12路公交,往城西方向。”
“在青州百货大楼站下车了,站台上停了三分钟,在看手机——不,在看周围。”
“进百货大楼后巷了,从侧门进入旁边那栋商住楼,走的是消防通道——老郑,消防通道里没监控,我的人跟丢了。”
沈君则闭了下眼。
反侦查意识极强。在滨江作案时也这样——从不在主干道直接去落脚点,永远走小巷、消防通道、地下车库这些监控盲区。
“调百货大楼周边监控。”沈君则说,“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同时排查那栋商住楼里所有的酒店旅馆——他用假身份证入住的概率很高。”
晚8:15。
排查结果出来了。
帽衫男子以“张伟”的名字在青州城西如意快捷酒店302室登记入住,身份证号段属于已注销户籍。前台回忆,这人登记时一直低着头,付款用现金三百块押金,没要发票。监控画面显示,他进入302后未再离开。
老郑在车上问:“假身份证够拘留了,为什么不能直接进房间?”
“等拍卖会。”沈君则盯着手机上刚收到的酒店外景照片,“他跑青州不是来住快捷酒店的——他是来踩点的。后天就是拍卖会,他要动手就在明晚或后天。现在抓他,非法入侵和伪造证件顶多拘十五天。等他进了拍卖会现场再收网——入室盗窃罪加一条,起步三年。”
晚10:00,青州市公安局刑侦办公室。
白板上已经贴满:刘飞的旧照片、王芳身份证复印件、如意快捷酒店302室房号、百货大楼监控截图。
周涛的视频通话接了进来,画面里他的黑眼圈更重了。
“两个新发现。”周涛说,“第一,王芳的手机号近一个月内跟一个境外虚拟号码通话频繁,时段都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这个境外号码的号段,和三个月前联系刘飞的那个——高度相似。”
沈君则眯眼:“王芳可能是中间联络人。”
“但她未必知道自己在传什么。通话时长都不超过两分钟,符合‘传话’的特点——别人让她转达什么她就转达什么,不会多问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陈标在滨江看守所交代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一句话——‘刘飞说他有个女人在青州帮忙看东西’。但陈标以为‘东西’是普通行李。”
沈君则沉默了几秒,起身走到白板前,在王芳的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字:“可能不知情?”然后打了个问号。
“老郑。”他转过身,“我需要拍卖会的完整安保方案——展品清单、安保人员部署、监控盲区分布。刘飞不是来青州躲的,他是来偷的。而且目标很大——‘有人接应’的拍卖会,安保肯定比他以前偷过的任何地方都严,他需要帮手。”
老郑已经在打电话联系主办方。
沈君则走到窗边。
城西方向,如意快捷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一闪一闪。
刘飞已经钻进网里了。但这个网现在还收不得——他在钓一条更大的鱼。那个叫“老K”的人,才是跨境销赃链条的真正核心。
白板上,青州拍卖会的日期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。
后天。
沈君则盯着那个红圈,在手机上给周涛打了最后一行字:
“后天晚上,青州拍卖会的安保方案,会比刘飞预想的——多一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