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拍卖会当晚六点。
沈君则提前三小时到的。青州会展中心门口停着三辆厢式货车——上面贴着“安保公司”的磁贴标识,里面蹲着刑侦的人。赵明穿着场馆保安主管的衣服,在门口等他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
赵明递过来一张宾客胸牌,沈君则别在西装领子上。他没穿警服,深灰色西装,里头是白衬衫,右手往下垂的时候能感觉到腰后的枪套硌着肋骨。
安保方案摊在场馆后场的桌上。三页纸,七个保安,十二个探头,一楼两个出入口。
沈君则用红笔圈了五处。
二楼通风管道入口、展厅西侧消防通道、地下停车场电梯间、屋顶空调机房检修口、展柜后方的消防喷淋管道井。
“这些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们方案上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赵明低头看,脸色变了。
“刘飞不是普通小偷。”沈君则拿笔尖点着通风管道入口的位置,“三年前他在横村镇,三十米高的玻璃幕墙徒手爬上去的。你这些保安配的都是警棍——他腰上挂根攀爬绳,三秒就能上到通风口。”
赵明在对讲机里部署。十来个警员分批进场:仨人穿服务生衣服端着香槟盘子,俩人换上了原定保安的衣服把其中两个保安替下来,四个人留在外头货车里盯监控屏幕,还有俩人爬上了对面写字楼顶——架着望远镜盯场馆屋顶。
沈君则走进展厅。
展柜在最中央。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,起拍价一千二百万。防弹玻璃罩子,厚八毫米,底下是电子锁。水晶吊灯的光打上去,釉面蓝得像深海。
他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。
红酒端在手里,没喝。眼睛扫过头顶的通风口,又落回展柜上。
老郑发来消息:王芳下午三点回的家,之后再没出门。
他回了两个字:盯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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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展厅熄灯。
宾客全去了隔壁宴会厅参加晚宴。展品留在黑暗里,只有红外感应器的红灯隔三秒闪一下。
监控室里挤着六个人。沈君则站最前面,盯着屏幕——三个摄像头分别对着展柜正面、侧面和天花板通风口。
九点零五分。
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动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沈君则按住对讲机,“所有人,按预定方案。赵队,你的人从消防通道绕二楼,封死退路。不许惊动,等他动手。”
画面里,栅栏被从里往外推开了半公分。一只黑色的手套露出来,然后是另一只——刘飞用手肘撑着管道内壁,一点一点往外挪。
他在通风口停住。
一根细长的镜子从栅栏缝里伸出来,左右转。红外感应器的红灯规律闪烁,展厅里没脚步声,没对讲机电流声,什么都没有。
两分钟。
沈君则看手表。两分十一秒,刘飞才收回镜子。
切割机的声音很小——金刚砂刀片,转速调到最低档,嗞嗞振动像蚊子叫。铁栅栏四颗螺丝,他磨了三分钟不到。左手的黑色手套托着切下来的栅栏,轻轻放在管道内侧。
然后他翻身下来。
落地时候膝盖弯得深,运动鞋踩大理石地板上没发出任何响。
监控画面里,刘飞站起身,走向展柜。
沈君则对赵明比了个手势。赵明在对讲机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信号,外头楼顶上的人确认刘飞没有同伙在屋顶接应。
刘飞蹲在展柜前。
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开锁器——巴掌大,改装的电子解码器。线头接到锁芯接口上,液晶屏上的数字跳得飞快。
二十秒,“咔哒”一声。
锁开了。
刘飞没立刻抬玻璃罩。他先从包里拽出攀爬绳,一头系在展柜边的消防管道上,另一头扣在自己腰间的安全扣上。
沈君则盯着屏幕,低声说了句:“习惯不错。”
刘飞深吸一口气,抬手——玻璃罩抬起来了。
青花梅瓶安静地立在底座上。釉面在红外感应器的红光下泛着幽蓝色。
他伸手。
“别动。”
灯全亮了。
刘飞眯起眼,右手一甩,攀爬绳收紧,整个人往通风口弹上去——
手刚抓到通风口边缘,就看见上面站着两个人。冲锋枪口正对着他的脸。
“下来。”赵明站在展柜边上,声音很平,“外面屋顶上也有我们的人。哪条路都走不了。”
刘飞吊在半空中,手指扣着通风口边缘,指节发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展厅四个方向,每组两人,八支冲锋枪。角落里沙发上站起来个人,右手插在西服口袋里,左手还端着杯红酒。
刘飞松开手。
摔在大理石地板上,闷响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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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名警员把他按在地上,双手反剪,手铐上了。
拉起来的时候,刘飞脸上没惊恐。只有一种老手被抓之后的冷静——他在看沈君则,从上到下打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沈君则走过去,离他不到一米。
“你情妇告诉我的。”
刘飞眼神变了一下。不是震惊,是某种复杂的、类似失望的东西。
“她不知道我的事。”语气很平,像陈述事实。
“她知道你在青州。知道你在如意酒店住了六天,知道你每天凌晨回房间,知道你让她帮忙‘看东西’。”沈君则看着他的眼睛,“她只是不知道‘东西’是前七起案子的赃物。”
刘飞沉默了几秒。
笑了。笑里带着种奇怪的释然。
“她确实不知道。我没告诉她。”
沈君则没接这话。他示意警员搜身。
工具包摊在地上:攀爬手套——掌心是硅胶防滑层;电子开锁器——能破解市面上九成电子锁;小型金刚砂切割机——刀片直径不到三公分;精钢撬棍一套七根,长短不一;攀爬绳一卷,承重两百公斤。
还有一张对折的纸。
赵明展开。手写的清单,铅笔字,七行:
“1. 滨江·锦绣花园·翡翠手镯(清代)—已出手
2. 滨江·龙湖别墅·黄花梨笔筒(明)—已出手
3. 滨江·世纪新城·和田玉摆件—已出手
4. 滨江·金色家园·鸡血石印章(民国)—已出手
5. 滨江·阳光水岸·青花瓷盘(清)—已出手
6. 滨江·御景园·紫檀木雕(清)—已出手
7. 滨江·观澜苑·掐丝珐琅瓶(乾隆)—已出手”
沈君则接过清单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滨江的案子都是你做的?”
刘飞被两名警员架着,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手铐勒紧微微凸起。他偏过头,看着沈君则手里的清单,点点头。
“都是我干的。阿标只负责开车,他不知道我进的是哪栋楼,也不知道我拿了什么。”
沈君则把清单折好,放进证物袋。
“带回滨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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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刘飞被押上警车。
沈君则站在场馆门口台阶上,看着红蓝警灯在夜色里转远。
赵明走过来,递烟。沈君则没接。
“沈队。”赵明说,“这人认的倒是痛快。滨江八起案子,一口就认了。一般这种老手,怎么也得扛两天。”
沈君则盯着警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不是在认罪。”
赵明愣了一下。
“他在保护某个人。”
“保护谁?阿标?他自己都说了阿标没参与——”
“不是阿标。”沈君则打断他,“他在保护那个帮他‘看东西’的女人。一上来就说‘她不知道’,抓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怎么找到他,而是替她撇清。他没说‘你们抓错人了’——他说的是‘她不知道我的事’。”
赵明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沈君则转过身,走下台阶。
“回滨江之后,我要单独审他。”
坐进车里,他拨通周涛的电话。
“人抓了。清单上七件都对上了,他认了八个案子。但刘飞说阿标只负责开车——你提审陈标,核实这点。另外,查刘飞在青州这段时间,和他那个‘情妇’有没有过任何联系,通话记录、微信、快递——全查。”
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。
“收到。沈队——你走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女人,户籍资料调出来了。王芳,三十一岁,本地人,城西开了家小超市。没前科,名下没有任何不明来源财产。”
沈君则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不明财产?刘飞把七件赃物的钱藏哪了?总价值超过六百万的东西,全花在住酒店上?”
他点着火,挂挡。
“明天审他的时候问清楚。”
车驶出停车场,融进青州夜色里。
千里之外的马来西亚吉隆坡,一个叫柯文龙的人刚打开他那间古董店里最里面的保险柜。
保险柜里不是现金,不是古董。
是一部卫星电话。
屏幕亮着,上面有一条三天前收到的未读短信。发件人是一个中国大陆的号码。内容只有五个字:
“货已出。等风过。”
